不同地方做h的小說_斯諾登事件爆出的秘密

第六十二章 不要打我的肚子 第六十二章 不要打我的肚子
在那些穿越小說的女主角當中,一天到晚面臨生死關頭的不在少數,但像我這么蠢的,大概沒幾個。
我這人很奇怪,總是在死亡邊緣頭腦才會變得特別清楚。我望著暴風雪墻外的玉蘿,開始思考事情是怎么走到這地步的。
這樣看來,從兩個多月前玉蘿主動來找我、說要教我命靈引時,恐怕已經開始布局了。這段期間一方面培養我對她的信任,讓我失去戒心,另一方面也是在等待著時機,好不容易等到月疏桐離開月家谷,便是她行動的時候。
看在她費盡心思策畫已久的份上,我會中計似乎也算是情有可原。但終歸只能怪自己太天真,試問天底下有幾個女人能夠真心將未婚夫婿喜歡的女人當姊妹對待?就算她與月疏桐沒有任何感情基礎,基于面子問題也絕對不可能表現得如此大度,更何況她對月疏桐的愛,并不會少于我對鳳湘翊的。
虧我還是真的打從心底敬佩這個女子,終究是我太嫩了,活該被騙!只是這教訓的代價太大了,我的平兒,我和鳳湘翊的孩子,他是無辜的呀!玉蘿看我不爽針對我就好,為何要牽扯到孩子?
現在說這些都太遲了,就算后悔,事情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拚盡全力守護我的孩子,哪怕下場是賠上性命!
玉蘿說只要放棄腹中的胎兒,我就能出怨妊之境,但哪怕只有一秒的時間我都不曾猶豫過要不要這么做。
犧牲了孩子,保住性命走出這里,然后呢?找玉蘿報仇?先不提我和她的實力根本是天與地的差別,就算我真的報仇成功,為我的孩子討回公道,再然后呢?我活著的意義還剩下什么?
倒不如在奮力一搏后,和平兒攜手至地府與鳳湘翊一家團聚!
鳳湘翊死了,月疏桐不在身邊,這次沒有人能夠救妳,妳能靠的只有自己,蘭漪!
下定了決心之后,我收起惶懼不安的心,坦然而決絕地昂首面對即將到來的死亡。
周圍的氣氛明顯轉變,紛飛零落的桃花瓣逐漸聚集在一起。耀眼的粉色光芒中,三個女子形體慢慢現出輪廓,直到成形,嬌俏地站在我面前。
不得不說,眼前這三位女幽靈讓我有些失望,我還以為她們會長得如「裂嘴女」或是「貞子」那樣可怕,已經先做了心理建設,沒想到她們看起來和一般女子無異,只是膚色十分蒼白,不見血色。
「我們等了妳好久了~」當中身材較為豐腴的那名女子媚眼如絲地說道。拜託不要用這種老婆跟晚歸老公撒嬌的語氣說話好嗎?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來嘛!小妹妹,過來呀!姊姊們會好好疼愛妳的。」另一位長相妖豔的女子堆滿著笑朝我走近一步。姐姐們……會用這種自稱,敢情她在世時是在青樓里打滾的?那能不能看在妹妹我也「有幸」當過幾日風塵人物的份上,放我一馬……
「既然踏進了這里,就別妄想安然離開!」最后這位臉臭得跟大便似的女子,總算來了個正常的惡女開場白。
「那個……姊姊們,我是被人陷害才不小心解開封印的,我對妳們完全沒有敵意,所以能不能放我走?」我垂下眉毛,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很可憐。
「被人陷害也只能說妳笨,干我們何事?妳當我們都是吃素的啊!」臭臉女翻了個白眼。
嗯,看來第一招「裝可憐」就此宣告失敗。
我轉換了表情,挺直腰桿,氣勢十足地說道:「要是妳們傷害了我的孩子,我不會放過妳們的!」
妖豔女挑了挑秀眉,嫵媚慵懶地問:「哦?怎么個『不放過』法呢?」
「……還沒想到。」
好的,第二招「虛張聲勢」似乎也沒用。
我嘆了口氣,決定直接跟她們談判。如果想要靠武力逃出這里根本是作夢,現在只能智取了!「妳們到底要怎樣才會放過我?」
豐腴女目光變得凌厲狠毒,彷彿望著有著血海深仇的敵人似地盯著我的肚子。「留下妳的孩子,就會讓妳出去。」
我警戒地回望她。「如果我不這么做呢?」
「只有死!」她咬牙切齒地吐出這三個字。
「就算我留下孩子,妳們依舊仍被困在這怨妊之境里,這么做有什么意義?倒不如告訴我我可以為妳們做些什么,讓妳們解脫。我雖然沒有什么能力,但我會盡力一試!」
「哼,要是我知道怎么解脫,我還會待在這里嗎?」臭臉女冷哼了一聲。「我們已經放棄投胎了,那些事不用妳管!我們要的只有孩子的命!」
面前的三人提到孩子,神色皆變得激動無比,夾雜著愛、恨、怨、慟,這一刻看來,她們忽地不可怕了,而是令人深深地同情。
「妳們……曾經失去過孩子對吧?」我輕輕地問道,眼神溫柔了起來。
三人的身子均怔了一下,妖豔女收起了故作的妖嬈嫵媚,目光遙遠,緩緩地啟唇。「我從小便被賣到青樓,雖然身處在那種環境,我卻有著自己的堅持,努力學習才藝,唯有這樣,才能夠賣藝不賣身,縱然是青樓女子,我也想將完整的自己交給屬于我的良人。終于,我遇見了他,他知我、疼我、惜我,我終于將自己全然奉獻給他。接著,我懷孕了,我欣喜若狂地告訴他這個好消息,等著他接我出去,相扶相持過完一輩子。他雖不富有,也并非貧戶,我知道他有能力替我贖身的!」她頓了頓,臉上浮現明顯的恨意,緊緊地握起拳頭。「誰知道,告訴他之后,他便再也沒來找過我,反倒是他的母親,怒氣沖沖地跑來找我,大聲嚷著我一個不三不四的下賤女人和別的男人搞的野種,竟有臉賴在他兒子身上?然后,她硬是逼著我喝下紅花,我眼睜睜看著尚未成形的胎兒就這么成了一灘血,從我雙腿間一點一點地流出……」
我靜靜地望著她,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才好。很八點檔的劇情,可她陳述時的神情卻讓觀者為之鼻酸。
「我本來以為自己可以成為一個幸福的女人,因為我不依父母的媒妁之言,而是嫁了自己真心愛慕的男子。」豐腴女說道,臉上依稀還帶著微笑,可見當年的她有多么的幸福。「我們的確是過了一段甜蜜的日子,誰知當我懷胎不能侍奉他時,他竟從外面帶回來一個女子,將寵愛都集中在她身上。雖然心痛,我也很快地看開,想著就算他不再愛我,至少我還有孩子。可……可那個狐媚么子!我和她井水不犯河水,她竟然還不放過我!她用計奪走了我的孩子,還害得我終身無法生育,而我曾經愛過的那個男人,居然放任她做這些事,那也是他的骨肉啊……我心灰意冷之下,便投湖自盡了。」
「那個男人不值得妳如此。」我啞聲說道,心中泛起一陣酸澀。鳳湘翊的死去讓我痛不欲生,可和她們相比,我已經很幸福了不是嗎?至少在他生前,他愛我,也愛我們的孩子,只是沒有辦法繼續陪伴我們而已……
「那妳呢?妳的故事又是如何?」我側頭望向臭臉女。
「我生了兩個女兒,當我生下第三胎,又是女兒時,他們說我不中用,只會生女兒,他們不想再養賠錢貨,便將我那剛出世的女兒,生生悶死了。」她說得云淡風輕,可還是隱藏不住聲音里的顫抖。
我很想告訴她,生不出兒子其實是丈夫的問題,因為決定男生性別的Y染色體在父親身上,和母親無關。但她又聽不懂什么是染色體,何況現在再說這些,也沒什么意義了。
我撫了撫肚子,然后朝她們走近一步,用溫和真摯的語氣對她們說著:「既然妳們都清楚失去孩子有多痛,為什么還要奪走別人的孩子呢?這樣跟那些害妳們孩子的人又有什么兩樣?何況,我和妳們無怨無仇,我只是個和當時的妳們一樣、期盼著孩子出生的母親罷了!」
她們沉默不語,遲疑地彼此對看,似乎開始動搖了。
很好,原來我還是有希望的!她們并沒有完全被仇恨蒙蔽了心智,只要我持續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說不定能打動她們!
我正要試著繼續說服她們,引發她們的同理心來自救,沒想到,她們的表情突然變得扭曲,雙目通紅,看起來非常危險。
「我要殺了妳的孩子……我要殺了妳的孩子……」她們彷彿被人操縱般,機械地朝我一步步靠近,聲音嘶啞地不斷喊著,望著我的眼神里充滿著恨意,彷彿是我害得她們三人失去孩子。
怎么回事?怎么會突然變成這樣?
我驚恐地護住自己的腹部,慌亂地往后退著,卻瞄到暴風雪墻外的玉蘿,正閉起眼,雙手結著複雜的手勢,口中唸唸有詞,不知道在說些什么。
這一刻,我很肯定,她們三個瘋狂的轉變,絕對和玉蘿有關!
為什么?她究竟有多么地恨我?我差一點就可以離開這怨妊之境,她非得將我趕盡殺絕嗎?
「我要殺了妳的孩子……我要殺了妳的孩子……」她們的嘶喊越來越凄厲,眼中閃的腥紅的光芒,我知道現在她們已經喪失理智,再跟她們溝通都是徒勞。
怎么辦?難道我就要這樣任由她們奪走我的孩子嗎?我和月疏桐學的巫術根本不是攻擊性的,就算是防身咒,我現在也沒有符紙可以畫,即便有符紙,她們又怎么可能給我時間等我畫完那複雜的符文?
而用武功防御更是說笑,因為我壓根就沒有武功!
我拾起地上一截斷掉的桃樹枝,緊緊握在手中,繃緊身子語帶威脅地盯著她們:「我警告妳們不要過來!不然……不然我會跟妳們拼命!」
她們彷彿聽不見我的話,仍瘋狂地朝我逼近。「我要殺了妳的孩子……我要殺了妳的孩子……」
終于,我被逼到無路可退,暴風雪墻的強勁風勢刮破了我的衣裳,甚至劃破了肌膚,透出一道道血痕。我束起的頭髮早被風打散,一頭青絲在風中凌亂飛舞,看起來狼狽至極。
「不要過來!」我絕望地喊著,覺得自己真的真的很沒用!為什么當沒有人可以保護我時,我竟是如此地不堪一擊?
臭臉女抬手朝我一揮,片片桃花瓣夾帶著強勁的力道打上我的手腕,手上的樹枝再無力握住,就這么掉落在地,滾了幾番后靜靜地躺在落花之中,好似在嘲笑我的脆弱無能。
「不要過來……」我空洞地瞪著地上那截樹枝,心瞬間涼了個徹底。連最后的武器都沒了,我拿什么保護平兒?
一片片原本該是嬌柔的桃花瓣,此刻如利器一般朝我射來,瞄準的方向一致是:我的肚子。
我蹲下身,雙手環抱著膝蓋,將我的肚子保護在最里面。
「不要打我的肚子……」我喃喃地喊著,同時感覺到桃花瓣如雨點打在我的背上、手臂上,衣衫早已殘破不堪,肌膚被劃開一道道細細的口子,越來越多的血滲了出來。
好痛……可是除了用我的身體保護平兒,我想不出別的辦法了……
所以我最后就是這樣慢慢地失血而亡嗎?好殘忍,我到底犯了什么十惡不赦的罪?
我呆愣地望著地上不斷增加堆積的桃花瓣,上面沾了點點殷紅血跡。那是我的血,我為保護平兒流下的血。
幸好,雖然我什么都不會,一點能力都沒有,但至少我也有能為平兒做的事……
花瓣伴隨著強勁的力道不斷打在我身上,終于,我的身體承受不住,一陣腥甜涌上喉頭,猛地吐出一口鮮血。
濃濃的血腥氣瀰漫在空中,與桃花淡雅的香氣結合在一起,形成一股詭異迷幻的氣味。
吐出的血如一朵艷麗至極的牡丹花,在落花上綻放。然后又一朵,再一朵……
我的頭越來越暈,身體已經麻木再也感覺不到疼痛,意識正一點一點地離我而去……
我這是要死了吧?翊,我很快就會帶著平兒去找你了!對不起……我沒保護好我們的孩子,可是我真的已經盡力了,見到我時不要生氣好嗎?
雪花彷彿又恢復到最初見到的速度,緩慢而優雅地飄落,美得恍若夢境。
我的嘴角艱難地扯出一個微笑,眼皮緩緩闔上。
「漪兒!漪兒!快醒來!不要睡了……」
嗯……好吵,是誰在說話?我好累了,讓我安安靜靜睡上一覺行不行?
「漪兒!快醒過來,不然就來不及了!」
這是……鳳湘翊的聲音?原來我這么快就死了嗎?也好,我正想早點和他團聚。
我欣喜地想睜開眼睛看看他,無奈眼皮卻如千斤重,怎么樣也抬不起來。
「翊,你在哪里?」我無措地喊著,眼前是無盡的黑暗,我看不見他的身影。
「我在妳的意識里。這里是特殊的結界,我無法進去,只能用這種方式跟妳說話。」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焦急,完全沒有一貫的溫和從容。「我已經讓月疏桐趕來救妳了,妳再支撐一會兒好嗎?」
聽見久違的熟悉聲音,剛才為了保護平兒而展現的堅強瞬間瓦解,在他面前,我不必隱藏我的恐懼與脆弱,因為我知道自己能依靠這個人。
「翊,我真的快撐不下去了,你帶我走好嗎?我們一起離開這里!」我虛弱地說,感覺自己隨時都會隨風飄走。
「說什么傻話!」他憤怒地吼道,這似乎是他第一次這么大聲對我說話。「我不會帶妳走的,妳給我好好的活下去!」
一股委屈頓時冒上心頭。「可是我好累……」
「漪兒。」他的聲音放柔了些,但卻有些低啞,似乎努力壓抑著什么情緒。「真的很辛苦的話,我們就不要孩子了。雖然我和妳一樣深愛這個孩子,可我更希望妳平安活著。讓她們拿走孩子吧!到時候我會去接他,讓他好好上路的。」
「不可能!」我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不容許任何人靠近我的肚子。「我們只剩下這個孩子了,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犧牲掉他叫我一個人活在這世界上還有什么意義?」
「唉……」他沒有繼續反駁我,只留下一聲淺淺的嘆息,我再也聽不見他的聲音。
「翊……翊……你去哪里了?你生氣了嗎?你要丟下我不管嗎?」我心里一陣焦急,急切地等著他的回應,卻聽見另一聲呼喚。
「蘭漪!蘭漪!妳聽見了嗎?」
這銀鈴般悅耳的嗓音,是月疏桐……他不是在王都嗎?
我吃力地想要抬起眼皮,試了幾次后,終于成功了。
一大片白色的暴風雪墻首先映入眼簾,由模糊轉為清晰,然后,我看見了站在那墻外,風塵僕僕卻仍不減風采的月疏桐。
「蘭漪!妳聽見我的聲音了嗎?」他的聲音聽起來是那樣的恐慌,彷彿下一秒這個世界就要崩塌了。
月疏桐的聲音為什么傳得進來?之前這堵墻明明隔絕了玉蘿的聲音啊!也對,月疏桐是月家宗主,這點事應該難不倒他,如此看來玉蘿也不過爾爾,還說什么要不是她是女子的話也有資格當宗主,呿!
我艱難地點了點頭,表示我聽見他喊我了。
他鬆了一口氣,但眉頭仍是緊緊糾結著。「蘭漪!不要孩子了好嗎?只要放棄孩子,她們就會消失,我才有辦法進去救妳啊!」
「門都沒有!」我想也不想地吼道,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窗也沒有!」
呵呵……都這種時候了我居然還有心情開玩笑,莫非是迴光返照?
「要我放棄孩子的話……乾脆別管我……」我正費力地說著,忽然看見一個長得很像玉蘿的女子從遠處匆忙地跑了過來,朝我這里投來不可置信的目光,復又轉過頭,憤怒而質疑地盯著玉蘿看。
玉蘿張了張嘴,表情驚恐,似乎正要解釋,那個長得很像玉蘿的女子卻猛地搧了她一巴掌。
從近處一看,這兩個女人長得根本一模一樣。兩個玉蘿?到底是怎么回事?
算了,我都要死了,還管它是什么事?總之,看到假掰玉蘿被搧巴掌,心里是說不出的痛快,也算是某種程度上的死而無憾了!
「蘭漪!求妳了!聽話好不好?」月疏桐繼續試著說服我,我撇過頭,用行動表示我的決心。
一片片桃花瓣繼續打在我身上,我又吐了一口血。
「蘭漪!」月疏桐更加焦急地喊道。
我抬起手,豪邁地用手背抹去嘴角的鮮血。「你們都走吧……」
「我知道了。」月疏桐沒有再繼續要我放棄小孩,說這句話時語氣里有著下定某種決心的決絕。
「宗主哥哥,你不會是要……」長得像玉蘿的女子驚慌地拉住正朝我走來的月疏桐,詢問的聲音里帶著顯而易見的顫抖。她的聲音傳得進來,莫非……她才是真正的、那個實力和月疏桐相匹的玉蘿?
他輕輕拉開她的手,側頭給了她一個堅定的微笑。「結束之后,麻煩妳替她療傷,還有,月家谷就交給妳了。」
「不!不可以!」玉蘿一張美麗的容顏頓時變得毫無血色,她緊抿著唇,猶豫了片刻后啞聲說道:「讓我去吧,一切都是我的責任!」
「不要再說了。」他的語氣帶著不容商量的堅決。「就這樣吧。」
說罷,月疏桐提步朝我走來。他的步伐是那樣地從容沉穩,要不是發現他臉色蒼白,一身黑袍上有著一處又一處的深色漬印,我幾乎要以為這堵暴風雪墻根本不存在。
「月疏桐……你沒事吧?」我伏在地上,抬眼擔憂地看著已穿過包圍墻、走到我跟前的他。
我總有股不好的預感,月疏桐到底想做什么?
「沒事。」他笑了笑,眼梢不同地方做h的小說_斯諾登事件爆出的秘密帶著笑意,似春水般溫柔,卻讓我更加心慌。
他蹲下身,抬手撫上我的臉頰。彷彿要將我的樣子永遠印在心中,他專注而深情地凝視著我,我卻無法忽視那眼底掩飾不了的悲傷,宛如……訣別。
「月疏桐……你別干傻事啊!我不要你救……」
我話還沒說完,就被他的唇堵上。他的唇冰涼,輕輕地印在我溫熱的唇上。這個吻不帶著任何激情,似告白,似紀念,似道別,雖只如蜻蜓點水一般,卻帶著纏綿的情意。
熟悉的玉蘭花香包圍著我,讓我一顆不安的心忽地平靜了下來。我呆愣地望著近在咫尺的他,直到他的唇離開我的。
他薄薄的唇上染著我的血,映著他蒼白近乎透明的臉龐,顯得艷麗至極。
「好好保重自己,和你們的孩子。」他伸手溫柔地理了理我凌亂的髮絲,然后站起身,朝中央那塊玉板走去,再沒回過頭看我一眼。
方才短暫褪去的不安重新涌上心頭,變得越來越強烈。我的腦袋在瘋狂叫囂著:攔住他!攔住他!可一直以來的苦撐卻到了極限,再也沒有力氣發出聲音……
我無能為力地看著月疏桐抬手抹上他的唇,白皙的指尖上沾染了我的血,接著他從懷里掏出了一把短刀,在那只沾了血的手指上劃了一道。他的鮮血從傷口涌了出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辦到的,他的血竟奇妙地和我的融為一體。
他將流血的手指放在玉板上方,我們的血順著他修長漂亮的手指,由指尖緩緩滴下,落在玉板上。
碧綠的玉板霎時放出萬丈金光,比我滴血那時還強上許多倍。我反射地瞇了瞇眼睛,待我再次睜開雙眼時,發現那三個女幽靈不再糾纏著我,而是朝月疏桐走去。
忽然間,我明白他想要做什么了。一命換一命!
我想要叫他回來,奈何身體卻沒有辦法動彈。不可以!月疏桐,我欠你的已經夠多了,我不能連你的命都欠!
我的眼角不斷涌出淚水,卻無濟于事。認識了我,大概是他一生之中最大的悲劇吧……
他終于朝我這里又看了一眼,嘴邊彷彿浮出了滿足的微笑。然后,他閉上那雙桃花眸子,開始唸起了咒文。
彷彿是一眨眼的事,他的四周宛如煙火綻放,強烈的光芒伴隨著女子尖銳的尖叫聲爆炸。我似乎看不見那三個女人,也看不見月疏桐了……
漫天桃花如雪一般飛舞,只不過,這次不再帶著嬌嫩的粉色柔光,而是恍若片片紛飛的玫瑰花瓣,艷紅。

第六十三章 夢該醒了 第六十三章 夢該醒了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場夢。如果這是夢的話,我希望它是一場噩夢,因為當我醒過來時,我可以清楚地告訴自己,一切讓人害怕的事情都是假的,都不會成真。
可當落花散盡,我與他的視線相交時,我才知道這是一場美夢,讓人快樂卻更為悲傷的美夢。快樂的是,雖然沒練成命靈引,但我還是見到他了,不是只有他的聲音,那張朝思暮想的容顏正出現在我眼前。而悲傷的是,就算是美夢,也是一場夢。是夢,無論好壞,都是假的,都會醒的。
我想開口喊他,但實在發不出聲音。我眨著眼睛,定定地凝視著他,他也用相同的目光回望我,我知道他懂我想要表達什么。
他身著一襲寬大的黑色袍子,上面不再有著代表身分的華麗龍紋,而是一片純粹的黑,帶著肅穆與莊嚴的死亡氣息。他的髮絲用一條黑色的髮帶束起,頭髮因風起舞時仍隱隱可見紫色光澤流轉。
他仍舊是我的鳳湘翊,只是如今的他,來自地府。
他朝我點了點頭,似是確認我目前沒有危險后,轉身看向身后的人。「你沒事吧?」
我這才注意到他身后跌坐在地上的月疏桐。除了滿臉的驚訝與不可置信,他看起來沒什么大礙。
「我沒事,你怎么會……」
「我一直在外面守著,卻礙于封印進不來。你破壞結界那一刻封印也解除了,幸好有趕上。」他朝月疏桐伸出手,黑色的袍袖襯得他的手更加白皙如玉。「謝謝你,一直記著替我守護漪兒的承諾。」
「我這么做并不是為你。」月疏桐淡淡地說,并沒有藉他的手起身,而是拍了拍身上的落花,逕自站了起來。
「我知道。」見他不領情,鳳湘翊沒有不悅,收回了手溫和一笑。「這樣更好。」
月疏桐沉默了片刻,只是神色複雜地打量著他,然后,他垂眸,用聽不出情緒的壓抑聲音說道:「謝謝你救了我。」
「我也不是為了你。」鳳湘翊說著,朝我投來溫柔的一眼。「漪兒還需要人照顧,我只放心將她託付給你,所以你也要好好活著。」
月疏桐的唇角扯出一絲苦笑。「你果然厲害,就連死了也沒讓我能有取代你的機會。」
「愧疚并不會成為愛,那只會成為她心里永遠的一道魔障。」鳳湘翊的聲音里沒有半分遲疑,堅定地看著月疏桐。
看著他們「含情脈脈」地對望著,這一刻,忽然覺得自己是惹人厭的電燈泡。
「我又何嘗不知?」月疏桐嘆了口氣,一雙桃花眸子有些黯淡。「她的心里除了你再容不下別人了,我只能當魔障。」
「知道嗎?我反而羨慕你,至少你還活著。而我,卻是個永遠出局的人。」鳳湘翊臉上的表情竟比他的看起來哀傷許多。他緩緩朝我走來,在我面前蹲下身,抬起手一如以往溫柔地撫上我的臉頰,但那只手卻是令人心驚的冰涼,再沒了我熟悉的溫度。「漪兒,怎么那么傻?我說了讓妳等我的,妳還不相信我嗎?如果妳再做那么危險的事,我寧可與妳永不相見。」
他的手指變得濕潤,我想那是我的淚。
「我過得很好,妳也看見了,不用擔心。」他的指尖掃過我的眼角,輕輕地說:「下輩子我一定會找到妳的,好好照顧自己,然后等著我,好嗎?」
我什么都說不出來,只能一個勁地流淚,一個勁地點著頭。然后,感覺他在我的額頭上印上一個冰涼的吻,然后,看著他起身,拂手將那三個不再有意識的女幽靈化作一縷輕煙消逝在風中,然后,再看著他的背影一點一點變得透明,直到完全消失在眼前。
我無能為力,只能看著他徹底走出我的人生,甚至連再見也沒能說。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醒來后,第一眼見到的竟是一臉憔悴的玉蘿。
老實說,我也不能確定她是不是玉蘿,因為除了這個坐在我床邊的玉蘿,不遠處還站著一個臉很臭的玉蘿。
「妳醒了?」離我較近的玉蘿驚喜地低呼。見我疏離地打量著她,臉上的喜悅漸漸褪去。她深吸一口氣,轉頭朝那個臭臉玉蘿厲聲喊道:「玉莞,過來!」
「玉莞」滿臉不屑地撇過頭,直到玉蘿又提高聲音喚了她幾聲,才不情不愿地挪動到我的床邊。
「這是玉莞,我的雙胞胎妹妹,自她滿十六后便一直待在谷外學習,妳沒見過她,我之前也沒機會向妳提起過。」
我的目光在玉蘿與玉莞之間來回掃視。原來是雙胞胎啊!難怪我會把她們認作是同一人,兩張面孔幾乎如複製一般,就連身形也是相當的。不過再仔細看,會發現玉莞的右眼皮上有一顆褐色小痣,要不是她眨眼,根本不會注意到,更別提她引我去桃花林時還是在烏漆抹黑的夜里。
長得幾乎一模一樣,在不知道有玉莞存在之下,我會錯認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但連聲音都一樣,這也太不可思議了吧?不對,也許對她們這些從小習巫的人來說,變幻聲音從來都不是難事。
我沒有應話,玉蘿略有些尷尬,又接著解釋道:「那晚我剛好有事不在月家谷,否則絕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這臭ㄚ頭不知道從哪里得知命靈引的事,也不知道跟誰學了這些亂七八糟害人的法術,她其實本性不壞……我……我知道現在說這些都沒用了,關于這件事,我也有責任。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該道歉的不是妳……」許久沒開口,我的聲音一時有些沙啞。「既然妳不知情,那就不關妳的事。」
我還記得那晚她趕過來時震驚的神情,除非她擁有足以蟬聯十屆奧斯卡影后的演技,不然她應該是無辜的。我也記得當月疏桐打算玉石俱焚將他自己和怨妊之境一同毀滅時,玉蘿義無反顧地說要代替他。雖然她為的完全是她的宗主哥哥,可那股無怨無悔還是令人動容。不過,我要和玉蘿再回到那宛如姊妹一般的關係,恐怕是不可能了。
「玉莞!還不過來跟人家道歉?」玉蘿低聲喝斥著始終一語不發站在旁邊的玉莞。
玉莞她大小姐很有志氣,不說就是不說,一副就算拿槍指著她也絕不就範的模樣,當真是令人傻眼,我都要以為自己才是加害人了。
我冷笑一聲,掙扎著從床上撐起身子。期間玉蘿試著來扶我,被我不動聲色地避開了。她愣了愣,收回了手,也沒再多說什么。
我冷冷地望著玉莞,聲音竟是出奇地平靜,彷彿在怨妊之境里只是跌了一跤擦破皮,而不是差點一尸二命。「我不用妳的道歉,我只要一個理由。我和妳無怨無仇,為什么要害我?」
「妳勾搭宗主哥哥就是該死!」這回玉莞大小姐終于說話了,而且是在我問完后毫不遲疑地立刻接話,害我一時還有點反應不過來。
不過,思考一番后,便會發現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其實沒那么複雜。這玉莞八成喜歡月疏桐,但礙于自己的雙胞胎姊姊也喜歡他,而且明顯比她和月疏桐般配一百倍,便只好將這份心思壓在心底。誰知道不知從哪冒出來我這個「該死的女人」,害得她姊姊和月疏桐的感情面臨重大危機,她都已經犧牲小我完成玉蘿和月疏桐的「大我」,怎能容我破壞,這樣她的退讓會顯得多么可笑多么無謂?于是乎,她便怎么看我怎么不順眼,既然不順眼便乾脆除掉省得煩心。
總結一句,你們那糾結的感情關係到底他媽的干我屁事啊!
月疏桐是禍水,絕對是!
生氣歸生氣,說到月疏桐,我才想起他也受傷了,不知道現在狀況如何。「月疏桐呢?他還好嗎?」我問著玉蘿。搞清楚真相后,我已不打算再理會玉莞,總覺得和她繼續追究下去,會顯得我跟她一樣幼稚。
「宗主哥哥是受了傷,不過不算嚴重,我讓他休息,他堅持要在這里照看妳。唉,妳昏迷了一天一夜,他也帶著傷在這里顧著妳一天一夜,幸好妳醒了。」她微笑著,眼神里卻有掩飾不了的黯然。「他剛剛去藥房看看妳的藥煎得如何,應該一會兒就回來了。」
「喔。」我點了點頭,不再言語。
「那個……」她張了張唇,似乎想說些什么,卻又猶豫不決。
「妳想說什么便說吧。」
她握緊了拳頭,然后又鬆開,頹然地垂下肩膀。「我騙了妳。」
「騙了什么?」
「其實……命靈引是假的,我編來騙妳的,這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什么命靈引。」
見我沒回話,她詫異地抬起頭看我。「妳不生氣?」
「我早就知道了。」
她睜大眼睛望著我,直到眼里的驚訝逐漸被了然取代。「也對,這么拙劣的謊言,連我自己都說得心虛。」
「我知道妳是出于善意。」我嘆息。也許早在遭遇那晚的變故前我就已經知道了,只是一直自欺欺人不肯承認,心甘情愿地繼續被她欺騙著。回頭想起,奇怪的地方不只一處,例如她讓我連續做了好幾個月的冥想更像是在拖延時間,例如當我不斷追問命靈引的各種細節時,她時常無法立刻回答……
人活在這個世界上,總是需要藉口的。她給了我這個藉口撐過那段難熬的時光,我應該感謝她。只是,我沒辦法欺騙自己,當最后一絲殘念也被無情打消時,心中的失落比起一開始什么都沒有還來得多更多。因為有了希望,所以更加失望。
「我沒妳說得那么好心,我很自私,我為的是我自己。」她揪緊著自己的裙子,不敢與我對視。「唯有給妳一個振作的目標,妳才能放過自己,放過宗主哥哥,也……放過我。」
「那妳被放過了嗎?」
她搖頭。「宗主哥哥知情之后,我知道他很生氣,只是因為忙著照顧妳始終沒有時間跟我發難。起初只是想編著藉口讓妳有生存的意志,我萬萬沒有想到事情會走到這個地步……只怕他已經對我失望透頂了吧!」她抬起頭,重新凝視著我。「現在我能做的,就是盡我所能地彌補我們姊妹倆犯下的錯誤。我知道玉莞的所作所為不可原諒,她會這樣也許是因為我太寵著她,追根究柢一切的過錯都在于我,希望妳可以給我一個補償的機會,就當是讓我心里好受一些!」
「姊,妳干嘛跟這種人低聲下氣?做這件事的人明明是我,妳為何……」
「閉嘴!還嫌錯得不夠離譜嗎?」玉蘿板起臉喝斥,打斷了玉莞怒氣騰騰的反對。
我實在無力也無心繼續觀看這場姊妹親情大戲,擺擺手阻止她們。「罷了,事情都發生了,我和孩子最后也都安然無恙,我不想再討論原諒不原諒的話題了。玉蘿,如果妳真要補償我,請妳幫我一件事,不,就當是我求妳的也行!」
玉蘿鄭重地點著頭。「妳儘管說,只要我能辦到的,我一定努力去做。」
「我要請妳幫助我……離開月家谷。」
她的表情頓時為難了起來。「這個問題我們先前不是談過了嗎?妳也知道……」
「不可能!」一個冷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我轉頭望過去,月疏桐端著一碗藥站在那里,因為背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想必不會是什么好臉色。
「妳的傷沒好,哪里都別想去!」他走了過來,語氣一樣堅定不容質疑。從近處看他,才發現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皮下甚至隱約可見淡淡的青色,那是過度勞累的證明。
「那等我傷好了,就能走了嗎?」我平靜地望著他,輕輕地問。
他沒回答,只是用湯匙攪了攪手上端著的那碗漆黑湯藥。「喝藥了。」
我也不期盼他能給我肯定的答覆,不過是隨口問問而已,我知道再跟他糾纏下去結果都會是一樣的。
玉蘿接過他手中的湯藥餵我,我就著她的手,沉默地將苦到難以下嚥的藥一口一口地喝下,連眉頭也沒皺一下。喝完了藥,我重新躺下,掖了掖錦被包裹住大半個自己,轉過身去面朝墻壁。「我累了,想休息,你們都出去吧。」
直到聽見最后一個腳步聲從房間離去后,我才閉上眼,嘆了口氣。
本來打算遇見月疏桐時,要好好問他的傷勢如何,傷得重不重?并且要他回去休息,不要因為照顧我弄壞了身體,沒想到會變成這樣。我知道他做什么都是為了我好,但是他不明白,我已經沒有辦法再在月家谷待下去了。命靈引是不存在的,那我繼續待在這里,繼續學習巫術還有什么意義?鳳湘翊終究是回不來的,我的夢也該醒了,我會試著讓自己重新開始,但住在月家谷只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著我曾有過希望而后又徹底絕望的事實。唯有離開,到一個完全無關的地方去,讓時間慢慢撫癒傷口,我才能真正清醒。
我對鳳湘翊絲絲縷縷的懸念,就好像纏在一起的兩只風箏,為了讓彼此飛向更遼闊的天空,我只能狠下心拿起剪刀將糾纏的線剪斷。如果繼續放任它們越纏越緊,最后只會變成兩只風箏雙雙墜地,我不能墜地,因為我的那只風箏上還連著平兒,可剪斷時,又像是剪在自己的心頭肉上,那樣刻骨銘心地疼。
夢醒了,代價是撕裂的痛。
在怨妊之境里受的傷經過一個多月的調養之后,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就連身上被花瓣劃出來的傷口在涂抹月家特有的藥膏后也幾乎不見疤痕。所幸平兒仍舊健康地在我的肚子里成長著,要不然我一輩子都原諒不了玉莞。
雖然傷養好了,我也沒再跟月疏桐提起要離開的事。我知道他不會放我離開,但我有我的計畫,為了完成我的計畫,第一件事要做就是聽話。
這一個多月來我一直是個聽話的傷患,完全沒有逃跑的打算,彷彿那天開口要玉蘿幫我離開的事從來沒發生過。我乖乖地吃藥,乖乖地休息,后來也主動去找月疏桐化解彼此間突然變得冷硬的氣氛。我吃飯睡覺如常,和他相處談笑也如常,連我自己都要以為我可以就這么平心靜氣地在月家谷生活一輩子。
終于,在某個和月疏桐一同用晚膳的夜晚,我估算時機也差不多成熟了,便如同聊天般假裝無意地提起一直深埋在我心中的計畫。
「月疏桐,我想和你說一件事。」
「是什么?」月疏桐正將我好不容易從碗里挑出來的芹菜又一根根放回我的碗里。我不喜歡芹菜那股特殊的氣味,可他卻說芹菜對孕婦好,不準我挑食。他人平時雖然隨意,但在某些時候又莫名的堅持,我只好不情不愿地將討厭的芹菜嚥下。每當他看我皺著一張臉時,心情看起來總是特別愉悅,我嚴重懷疑他有喜歡逼人吃討厭食物的心理怪癖。
「我想出谷去走走。」我塞了一大口米飯好掩蓋芹菜難聞的味道,邊咀嚼邊含糊地說。
他的動作頓了一下,復又繼續將芹菜丟回我的碗里,只是此刻的臉上已沒有了平時的愉悅,卻也稱不上是生氣。他的臉色淡淡的,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我趕緊補充道:「我只是在月家谷待了太久,有點悶,也挺懷念外面的世界。我的傷已經好了,你看我連芹菜都吃了,身體健康的不得了!我不過是想出去散散步,你若不放心的話,可以跟著我一起去。拜託啦!就一天,不,半天也行!」
他放下筷子,若有所思地盯著我看半晌,直到我快要死心,認命地低頭繼續啃芹菜時,才聽見他低低地說了一聲:「好。」
我猛地抬頭。「好?真的假的?你當真愿意讓我出谷?」
他有些哭笑不得。「妳不想嗎?」
「不……不是,只是有點意外。」我沒想到他會這么爽快就答應了,原本還以為會經過一番辛苦的奮斗。
「過幾日王都有場盛大的燈會,每年都會有很多人參加,到時候我再帶妳去湊湊熱鬧。我都忘了妳一向最愛熱鬧了,這無趣的月家谷恐怕把妳給悶壞了吧!」他搖頭笑道,可我總覺得他的眼中似乎閃過一抹悵然。
「燈會啊……太好了!」我雀躍地連連贊同著,心里卻一陣發虛。月疏桐怕我無聊想帶我去看熱鬧,我卻是騙了他,想藉此……不過,我總覺得月疏桐答應得太容易了,有些不尋常。不管了!好不容易目標的第一步已順利達成,沒必要再自尋煩惱。
再過幾天,就是我這么多個月以來第一次出谷的日子,同時也是離開的,唯一機會。
月疏桐帶我出谷那天,是個晴朗的日子。因為我們要參加燈會,自然選在晚上出門。
當我站在久違的王都街頭,看著眼前人群熙來攘往的熱鬧景象,心里是說不出的感慨。
記得當我還是「鳳湘翊」時,也是在這么一個夜晚,為了躲避陳曦的牢騷轟炸帶著「藝香」和耀瞳「微服出巡」,還到了一間古代的「吃到飽酒樓」,遇見了一個大有抱負的才女。如今景物依舊,人事卻早已全非……
晴朗的沒有一絲浮云的夜空清明無比,點點繁星閃爍著,它們離我們如此之近,彷彿一伸手就能觸及那璀璨的美麗。長長的街道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花燈,有的繪上了精緻的仕女圖,有的是逗趣的動物圖樣,也有傳統的詩詞花燈,各個精巧可愛,令人目不暇給,心里深處的那一片抑郁,似乎也暫時被這明亮掃空了。
街上行人眾多,有的是家庭出游賞燈,更多的是正值青春的少男少女結伴相會。看著那一張張洋溢著幸福的臉,或羞澀,或甜蜜,或滿足,或雀躍,無論未來面對這些年輕情侶的是福是禍,至少在這一刻,留存在他們心中的只有美好。
我許久沒有感受過這熱鬧的氣氛,自然像個孩子般興奮,拉著月疏桐一下子看看這個一下子看看那個,完全沒有身為孕婦的自覺,倒是月疏桐比我更注意我的大肚子,總是護在我左右,小心不讓旁邊的人擠到我,他這番行徑連著他醒目的外表頻頻引來路人欽羨的目光,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我們是對恩愛幸福的夫妻。
我們走到一個繪著花卉的花燈攤時,月疏桐忽然叫我在這里等一下,然后逕自跑到對面的花燈攤子,不知道跟老闆說了些什么。
等他的期間,我便在這攤子隨意看看。
「大娘,你們有沒有繪玉蘭花的花燈?」我翻看著攤位上高掛的花燈,有牡丹的,有芙蓉的,有芍藥的,就是沒看到畫玉蘭花的。
「玉蘭?喔,有的有的,因為比較少人買玉蘭花的,我就把它收在后面了。妳等等,我這就拿給妳看。」老闆娘堆著笑說道,轉身在后面翻找著,不一會兒就拿出了一個。
我接過花燈仔細一瞧,花燈上繪著水墨玉蘭,筆法雖不精緻,卻也別有一番寫意韻味。整個花燈做得風雅別緻,我拿在手上翻看著,越看越喜歡。
「姑娘這是要買給妳家相公的呀?」老闆娘曖昧地眨眨眼。
「相公?不……」
「唉~害臊什么呢!不就是那一位翩翩公子嗎?」她的下巴朝月疏桐的方向揚了揚,一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你們過來時我就注意到了,當真是一對鴛鴦佳偶!姑娘真是好福氣,妳相公不僅生得俊,又那么的體貼!」
「可惜我沒那個好福氣。」我尷尬地笑笑,也沒再跟她多作解釋,從荷包里掏出銀兩遞給她。「我就要這個了。」
月疏桐回來時,我將那個玉蘭花花燈送給他。「這個給你。仔細想想我還沒送過東西給你,這雖然只是小東西,也算是聊表一直以來的感激之情。」當然,這也是臨別禮物……
「感激之情……」他垂眸盯著那盞花燈看,也不知道是喜歡還是不喜歡。我還來不及詢問,他又抬起頭壞壞地笑道:「妳對我的感激之情只用一個花燈就能打發?」
我有些呆愣。「呃,當然不只啦……你要是不喜歡,我們再看看別的。」
「跟妳說笑的。」他的表情變得柔和,嘴邊微笑溫柔如水。「我很喜歡,謝謝妳,這就足夠了。我從來都不曾想過妳竟會給我禮物。」
「說得好像我多小氣似的……」我不服氣地咕噥著。「你們這些上流社會的人什么東西沒有?哪會稀罕我的……」
我還沒有說完,他便將另一個花燈的提把放到我的手中,打斷了我的話。「我也有一個花燈要送妳。」
「這就是你剛才在對面買的?」我好奇地拿起燈籠細細端詳。這不是一個普通的花燈,上面繪著一張人臉,更準確來說,是一張女人的臉。
「像嗎?」他問道。
我笑著搖搖頭。「我沒這么漂亮。」
畫中的女人正是我,「蘭漪」。當初出宮時忘了把他先前為我畫的畫像一併帶出宮,我還惋惜了一陣子,沒想到我還能有再見到「自己」的一天。
花燈上的女人長得并不標緻,但她笑得很燦爛,那眉眼間的飛揚神采搭配著燈光,讓她整個人亮了幾分,一瞬間竟會產生她也是個美人的錯覺。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妳的樣子,在朝堂上。」他同樣望著花燈上的畫像,回憶地說著。「那時的妳就是這個模樣,我從未見過一個女子可以如此自信勇敢,在一群男人面前卻毫無畏懼之色。那一刻,我甚至覺得妳的真實樣子比起那副美麗軀殼,更引我注意。」
「你的眼睛有問題嗎?」我故作驚訝地問。我也是個女人,對于他近乎告白的言語說不受影響是騙人的,只是那一點點小小的喜悅和虛榮心,卻不是他期望從我這里得到的那種東西,所以我只能將話題就此打住。
「可能我的腦子也有問題吧……」他苦笑了一下,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走吧。」
「好。」我小心地捧著花燈,跟著他繼續前行。「無論如何還是謝謝你,我很喜歡這個花燈。」
「希望妳一直都能如畫中的妳一般開朗瀟灑。」他邊走邊說著。不知道為什么,這么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此刻聽來卻像是臨別前的祝福。難道他隱約感覺到了我此行的目的?
說到這個,今晚逛了這么久,也差不多到了該行動的時候了。還好跟月疏桐學了一段時間的巫術,也不算一無所獲,當中最為實用的就是「收納術」,我將所有為離開準備的行囊用這收納術收進鳳湘翊送我的那條項鍊里,掛在胸前如同一般首飾。要是揹著大包小包出來,笨蛋也能猜得出我的意圖,不知道當月疏桐知道我用他教給我的巫術來逃離他后,他會是怎樣的心境……
現在想這些都沒用了,如今最重要的,就是我要怎么找到機會離開!要是直接跑掉,光是看腿的長度就知道我不可能跑得贏月疏桐,而我又不可能指著天空驚呼「看!有流星!」然后趁機落跑,月疏桐才不是會上這種當的白癡,那么,似乎只剩下一個最傳統的辦法了:尿遁!
就是因為這個方法太爛,月疏桐才不會起疑心。正所謂「聰明反被聰明誤」,月疏桐不會想到我要用這么一個侮辱他智商的方式逃跑。
下定了決心之后,我便很快地尋了機會付諸行動。
「月疏桐,我想去一下茅房。」我停在一間酒樓前,指著酒樓里面哀求地說道,那語氣聽來彷彿隨時都要尿出來。我真是越來越佩服我自己的演技了!要是前世沒那么早死的話,說不定將來還可以去唸個戲劇系什么的。
「好啊,東西給我。」他朝我伸出手,我茫然地看著他,他才又笑著解釋:「花燈,我先幫妳拿著。難不成妳要帶著它去方便?」
我看著手上的花燈,心里頭在滴血。虧我還滿喜歡它的說,竟然沒機會帶走它了……唉,也只能說是我們有緣無分。
「麻煩你了。」我心疼地將花燈遞給他,本來還打算說聲「等等我,一會兒就出來了」,后來覺得做人實在不能這么虛偽。我對他揚起一個意義複雜的微笑,在他溫柔的注視下轉身走進了那間酒樓。
我塞了一些銀兩給店小二,他才帶我從廚房送貨專用的后門離開。當我走出那間酒樓,到一條人煙稀少的小巷時,心里是五味雜陳。
就這么離開了呢……月疏桐,對不起!還有……永別了。
我沒有時間再多想,要是耽擱了太久,月疏桐肯定會起疑的。我快步地走出小巷,又回到了人來人往的大街上,這條街在酒樓的后方,月疏桐應該沒想到我會出現在這里,所以我也沒有刻意遮掩。
逃是逃出來了,只是現在我該何去何從?鳳凰王朝應該是不能待了,否則早晚會被月疏桐找到,那么只能到別的國家去。
既然如此,乾脆就去天羅國吧!之前當皇帝出訪時去過一次,對那里的風土民情不算完全陌生,氣候溫暖、人民親切熱情,倒不失為一個定居的好地方。
要到天羅國去,可以走陸路跟水路。走陸路比較快抵達,但相對的一路坐馬車所需的費用也高出許多。我現在身上只有當初從皇宮帶出來的銀票和一些首飾,出門在外錢還是省著點用比較好,所以我理所當然選擇坐船。渡口離王都有些距離,首先得雇輛馬車出城去,只是這么晚了,要上哪兒雇車?只能先看看有沒有人要出城,請求他們讓我搭個便車,要不然就得先找間客棧過一晚,等明早再去找車伕。
我正打著主意,卻看見一輛馬車從遠處駛過來。我頓時激動無比,這不是天助我也是什么?
奇怪的是,我都還沒有招手,那輛馬車就在我面前停了下來,彷彿本就是為我而來。
我疑惑地打量著那輛馬車,直到車上的人掀開車簾下了馬車,我才明白這是怎么一回事。
「原來你還是發現了。」我理虧在先,也不知道要對他解釋些什么,只能尷尬地笑笑。
「既然要走,也不先規劃后路,這大半夜的妳是要上哪兒去找馬車?」他的語氣聽起來不似我預期的憤怒,反而像是之前在月家谷時,他問我為何不吃芹菜那般再自然不過的日常詢問。
「我……」我低頭揪著自己的衣襬,他不對我發怒反而讓我更加無所適從。「我騙了你,你不生氣嗎?」
「我生氣有用嗎?生氣了妳就不會走?」他苦笑著反問。
我無話可說,只能沉默以對。
他嘆了一口氣,向我走近一步。「早就知道會有今天的,只是一直自欺欺人地拖延著,盼著妳改變心意。其實妳不找這個藉口,也是能出來的,我早已不再攔妳了。設在月家谷出口的結界,早在妳遇難的隔一天我就解除了,妳若是要走,隨時可以離開。謝謝妳,當初沒有寧愿帶著傷也要離開月家谷。」
「為什么?你當初那樣強硬地要我留下來,為什么又要放我走?」
「留住妳的唯一藉口是只有我能照顧好妳和胎兒,可是經過那件事后,我發現自己連這一點也做不到,這樣的我,還有什么資格不放妳走?」
「月疏桐……」
「好了,既然要走,就快點出發吧。」他將一疊厚厚的銀票塞在我手里。「這是我最后能為妳做的事了,不過想必妳到哪個地方去,都能生活得很好。我知道妳不會想讓我知道妳的去向,所以就不為妳安排住處了。對了,這個花燈也把它一起帶走好嗎?就當是我送妳的離別禮物。」
「謝謝你……」我低下頭,緊緊握著銀票和他送給我的花燈,有冰涼的液體滴在我的手背上,一滴又一滴,似乎是我的眼淚。
「我都沒哭了妳哭什么?」他有些無奈地嘆息,捧起我的臉,仔細地將我臉上的淚痕擦去。
「你為什么要對我那么好?我到底哪里好了?」我直直地望進他的桃花水眸里,淚水將他的身影變得模糊,如搖曳的燭火,忽明忽滅,漸漸融入背景人群之中。
他平靜地回望著我良久,才淡淡吐出一句。「我也想知道。」
我上了馬車,伴隨著達達的馬蹄聲,馬車緩緩駛離王都。我探出車窗回頭看,大街上依舊人潮洶涌,只是月疏桐的身影早已不知去向。
他終究還是失望的吧……
我收回視線,在顛簸的馬車里恣意放縱自己的眼淚。所有在這鳳凰王朝發生過的的種種宛如幻燈片在腦海里一幕幕快速播放,對鳳湘翊的愛與牽絆,對月疏桐的歉疚,對這片曾付出我許多心力的土地的不捨,彷彿隨著冰涼的淚水在夜風中逐漸逝去……
耳邊,依稀還迴響著上馬車前,月疏桐最后對我說的話。
「珍重,希望這輩子……再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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