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不見的國語版_新娘小梅被全村人小說

第七十九章 我會負責的 第七十九章 我會負責的
凰湮。原來這才是他的真實身分。
以前我還是「鳳湘翊」的時候,曾經有個疑惑:為什么「鳳凰王朝」不叫作「鳳氏王朝」?皇家單姓「鳳」而不是複姓「鳳凰」,難道單純是為了名字好聽才這么取的?又或者鳳凰是這個王朝的象徵,皇家姓「鳳」只是剛好而已?
后來我問了當時是「林藝香」的鳳湘翊,才知道,原來這個王朝是由兩個家族共同建立的──鳳家和凰家。
這兩家原是世交,前朝國君暴虐無道、忠奸不分,而又加上連年乾旱,尸殍遍野、民不聊生,于是鳳家和凰家聯手揭竿而起,推翻暴政。
想當然爾,叛變成功了,不然也不會有現在的鳳凰王朝。而在開國之時,兩家共同約定,輪流掌朝三代,舉個例子來說,鳳湘翊他爺爺當皇帝,傳給鳳湘翊他爹、再傳給鳳湘翊,然后就輪到凰家人掌天下了。
二姓共分天下,本來應該是件不可能的事,但前兩百多年的確是這么運作過來的。然而越到后來,問題越生越多,原先像顆毒瘤隱著不發,直到毒瘤壯大到無法忽視,以慘烈的代價讓鳳凰王朝易筋洗髓。
就是從鳳湘翊他爺爺掌朝那代起,鳳凰王朝的國君從此只姓「鳳」。
那段歷史是段禁忌的話題,史書上記載得模糊,明顯是人為刻意抹去那段時間內所發生的事。當時我只當作打發時間的歷史書看,并沒有去深究,因此也就像史書想要人們了解的,只知道個大概。
即便后來詢問鳳湘翊,當時他還太小,對那段歷史也不是很清楚。他從帝王的角度來看待這件事,可以肯定的是真相絕非史書上寫得那樣,但他即位不過短短數年,前兩年在小心提防兄弟們謀反,之后便致力于推行新政,他沒時間、更沒立場去為凰家人平反。況且,凰家幾乎可算是再也不存在于這世上了。
用「幾乎」一詞,是因為本該全滅的凰家竟留下一脈,也就是我身旁的禹湮……不,現在應該稱他為凰湮了。
那時,鳳湘翊他爺爺為帝,剛好下一任國君就該換姓凰的,然而就在這時,爆出凰家意圖逆謀、提前奪權,各項重大罪狀一一浮上檯面,每條都足以讓凰家被抄家滅族。爆發的時機點太過完美,完美到彷彿是精心設計過的圈套,讓凰家人一落入便從此萬劫不復。
若是陰謀,如此規模龐大的謀算絕不是三年五載便可計劃的,或許鳳家早在好幾代前就有了想刬除凰家的念頭。也或許,凰家也想除了鳳家,只是鳳家動作比他們快,計畫比他們周整,手段比他們毒辣。
逆謀之罪擔實后,凰家被誅九族,具有繼承權的嫡系一脈全被殲滅,就連嬰兒也不放過,只有那些起不了作用的旁支婦孺,才得以保住性命發配到邊疆為奴。而朝堂上凰家的勢力,也被清洗得乾乾凈凈,從此凰家在鳳凰王朝徹底銷聲匿跡。
但竟還有個凰湮活著。
我想,他要不是留下來也產生不了影響的旁支遺族,就是最最珍貴的嫡系血脈,凰家就算死絕,也定要藏住他、保住他,因為他是能讓凰家起死回生的最后一張王牌。
直覺告訴我,他應該是后者。
沒想到,他和鳳家竟是這一層淵源。若換作是我,自己的族人被殘殺殆盡,豈是一個「恨」字能交代?
「所以……你是因為這樣才被追殺?」我費了好一番功夫消化了這個事實后,才思索著問道。
「這次不是。」他說得就像是「今早沒有下雨」一般,那樣的淡然無所謂。
「這次」不是……所以他經歷過的追殺絕對不只這么一次,還不只因為一種原因。難怪他的武功這么高強,性格這樣冷清淡定,他能活到現在算是很不容易,對生死也早已麻木看透了吧!
「那么……凰家……還有其他人嗎?」
「我所知道的……」他的淡然終于出現一絲裂縫,透出一點茫然和寂寞。「只剩我一人。」
無法想像,這世界上和我有血脈關係的,不論遠近親疏,只剩下我一個人了……那會是多么地孤獨!而這滅族大恨,全落到他一人身上,全要他一人來承擔,他喘得過氣嗎?
我忽地對他多了許多憐惜,他背負著這么多,性格卻沒有扭曲變態,也算是難得了。
「禹湮……不對,是凰……」
「還是叫我『禹湮』吧。」他淡淡地打斷了我的話。「『凰湮』畢竟還是個不能現于世的名字,況且……連我自己也都還不曉得該怎么面對這個名字。」
「好。」我點點頭,腳步不自覺慢了些。我猶豫了半晌,才遲疑地低聲開口:「其實……你不該告訴我這些的。這個祕密關係重大,一旦流傳出去,你就別想在桑國立足,甚至連性命都可能朝夕不保……你怎能這么隨隨便便就相信我?」
「我高興。」一如往常欠扁的禹湮式回答,讓我心中剛累積起來的那些同情和心疼瞬間如同被一陣迎面而來的狂風吹散,消逝得無影無蹤。
直到后來我才明白,這時禹湮會選擇告訴我這個對他、對天下來說至關重大的秘密,是因為他心中早已有了決定。他真的高興。
在我就要嚥下最后一口氣前(好吧,這是一個比較浮夸的形容方式……),終于將禹湮帶至婆婆的小屋。幸好婆婆還沒缺徳到只是先回家睡懶覺,早已從她那廢墟一般的屋子里收拾出一間勉強算是「能住人」的房間讓他休養。
我幫著禹湮在床上躺下后,等著婆婆發號施令。她上前來,一語不吭就動手剝掉禹湮的上衣,也不顧慮我這么一個「良家婦女」還站在旁邊。
婆婆的動作太快,我和當事者禹湮都傻在原地。我因為驚嚇過度一時還反應不過來,等我意識到眼前正在發生一件多么不得了的事后,婆婆已經準備要脫他的褲子了。我趕緊抬手遮住眼睛大叫著:「婆婆!妳妳妳……妳在做什么?」
「幫他脫衣服啊!這也看不出來?」婆婆的聲音又不耐了起來。
我當然知道是脫衣服!我還沒瞎好嗎?我強忍著吐槽婆婆的沖動,深深吸了一口氣。「我的意思是,為什么要脫衣服?」
「我要在他全身施針,不脫衣服怎么做?」婆婆的聲音頓了一下。「還是……妳想做這工作?」
「婆婆!」「老人家!」我和禹湮同時大喊。
我窘得滿臉通紅,雖然我也不是第一次看他赤身,但那是在他昏迷的情況之下啊!我真的、真的是個矜持的女人啊婆婆!
禹湮乾咳了幾聲,先一步說話。「我……我自己來就行了,不必勞煩老人家!」
「動作快些!」婆婆略帶不悅的吩咐著,但似乎是退開了。
我摀著眼睛看不見眼前景象,但是光聽他們兩個的對話,再去想像畫面……實在是詭異到極點……
「婆婆,那我先迴避好了!有沒有什么事是我可以先做的?」我依舊遮著雙眼問道,右腳往后退一步,隨時準備好撤退到外面去。
「都一起來殉情了,現在還在這里矯情什么……」
婆婆咕噥著,似乎還想碎唸些什么,但我一聽到「殉情」兩個字,腦袋里那條緊繃著的神經瞬間「啪」一聲斷裂,頓時暴走地大吼:「不是殉情不是殉情不是殉情!妳這個死老太婆到底要我說幾次啊啊啊!」
我一時激動,竟然就放下了遮眼的手,等到我看到婆婆和禹湮一致錯愕的表情以及……禹湮傷痕纍纍但依舊養眼的身材后,愣了幾秒,然后摀著臉再度亂叫著跑出房間。
「婆婆,我一直很想知道,這究竟是什么花啊?」我看著婆婆將一把我在山崖底下看見的那種難吃得要死的小花扔進石缽里,忍不住好奇地問道。
婆婆替禹湮施完針后,便先出來準備湯藥。我本想著要不要進房去守著還在針灸的禹湮,但一想到婆婆方才還要脫他褲子,他此刻極有可能一絲不掛,便毅然決然地決定跟著才剛得罪完的婆婆到廚房,看看有沒有能幫忙的地方。
「你們在那崖底下難道沒見過?」婆婆邊搗碎著石缽中的藥材,邊口氣不善地回著。
我不久前才罵過她「死老太婆」,所以她對我不爽我是絕對能理解和接受的。說實話,她還肯跟我說話,已經遠遠出乎我意料之外。
「見過是見過,但我沒碰過……更沒吃過。」我面不改色地睜眼說瞎話。
「哼,那叫作『萬金花』,是稀世珍花,一株可抵萬金,也不怪妳這個不長腦袋的ㄚ頭沒見識過。」
我自動忽略了「沒長腦袋」那句話,不以為然地質問,語氣中盡是不信。「一株抵萬金?怎么可能?」那看起來沒什么特別還難吃得要命的破花值萬金?騙鬼去吧!再說了,哪種「稀世珍花」會滿山滿谷地長?所謂「稀」字,不就是「少」的意思嗎?還有,就因為它值萬金便叫「萬金花」,取這花名的人未免也太隨便!照這樣說,那「萬金油」是不是也一罐抵萬金?
「那是因為這世上只有我的山谷種這種花!臭ㄚ頭。」婆婆用一副「對牛彈琴」的嫌惡眼神掃了我一眼。「以此花入藥,病者幾可除百病,無病者延年益壽,妳說這該不該值萬金?就是只吃一口,也比妳啃十支千年人參來的有效用!」
我頓時安靜了。要是我告訴婆婆,我不僅吃了一口她的花,還十分不識貨地吐了出來并且大肆嫌棄一番,她應該會氣到中風吧!
為了婆婆的健康著想,我選擇讓這件事隨著吐出來的花一起爛在土里,轉而堆起一個狗腿的笑容,討好地說道:「那還真謝謝婆婆愿意下此重本救禹湮!」
婆婆從鼻子里哼了一聲,沒有接受我的道謝。她將搗好的藥材扔進藥壺里,蓋上蓋子讓它慢慢煎著。「我是位巫醫,救人是我的本分,沒什么好謝的。」
她拿了一把扇子給我,我遲疑了一下,立刻會意過來,趕忙接過去幫忙煽火。
「倒是妳,那男人和妳是什么關係,妳要這樣幫他?」經過我那么一發飆,婆婆似乎終于放棄了堅持已久的「殉情說」。
「他曾救過我一命……不對,嚴格說起來應該是三命了,所以我不能對他不管不顧。」
「這么單純?」婆婆懷疑地挑起眉。
「這么單純。」我無奈地嘆了口氣。婆婆怎么深居山中還這么八卦?
「我記得,前些年觀星時發現鳳凰王朝的帝星殞落……妳愛的那男人,應當是死了吧?」
忽地聽婆婆提起鳳湘翊,我搧扇子的手頓了一下。半晌后,又繼續神色如常地動作,然而回話的聲音里卻帶著些低啞。「他離世快有五年了。」
婆婆雙手抱肩,半倚在爐壁旁沉吟著:「是嗎……難怪月家小子當時就說你們不會有好結果。」
原來月疏桐當初就知道鳳湘翊活不久了?!罷了,現在再追究這些也是無謂。就算那時候我便已曉得鳳湘翊很快會死,我還是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妳后悔嗎?」婆婆側過頭來看我,臉上是少見的正經。「后悔過愛上一個沒有未來的人嗎?」
我搖頭,搖得堅定絲毫沒有遲疑。「不后悔。」
曾聽人說過,愛情是過程,不是結局。
他剛走的那些日子里,我難受得幾乎不曉得我獨活在這不屬于我的世上還有什么意義,要不是因為有平兒,或許我也會隨他而去。但隨著時光流逝,我也漸漸想開了、放下了。我很慶幸和鳳湘翊共同經歷那段美好的過程,雖然沒辦法一起走到最后,但我們攜手度過的那些時光并不會因此消失。
我們曾經那么相愛,這就夠了。
「臭ㄚ頭!不要偷懶!要是藥煎壞了,妳拿什么賠我?」
婆婆的聲音將我從思緒中抽出,我這才發現自己拿扇子的手停格在半空中,眼眶酸澀。
「喔……對不起。」我抽了抽鼻子,趕緊接著煽火。婆婆也真是的,明明先提起這件事的是她,又不讓我難過,是故意玩我的嗎……
隨著時間過去,藥味漸漸從藥壺里飄出來,光是聞到那一陣苦味就讓我難受地狂咳,想到禹湮待會兒要喝下這苦不拉嘰的東西,便忍不住同情起他。
「婆婆,這湯藥不會再加其他東西了嗎?」我鼓起勇氣問道。我知道婆婆不會注重「調味」這件事,但哪怕是替禹湮多爭取一顆蜜餞讓他喝完藥能含著也好。這「萬金花」的威力我也清楚的,就連只咬一口生花都已經讓我痛苦得要命,現在可是大把大把地扔下去熬煮,不知道他在成功解毒之前,會不會就先被藥苦死了?
「妳在質疑我的藥方?」婆婆危險地瞇起眼。
我連忙死命地搖頭。「不敢不敢,只是覺得這藥這么苦,他怎么有辦法喝下去啊?」
見我示弱,婆婆的臉色這才和緩了一些。「良藥苦口,想要病癒就得忍受,天底下哪有這么便宜的事?」
「婆婆說的是!」我僵笑著連連點頭附和,一邊在心里頭替禹湮默哀三秒鐘。
「趕緊吃吧。」我正專心煽火,婆婆突然遞過一個油餅給我。
我看著眼前金黃油亮的大餅,吞了吞口水,顫巍巍地伸出一只手接過,仍還有些不敢置信地問:「給我的?」
「不然呢?」婆婆不耐煩的口氣又出現了,但此刻聽來,卻是越聽越可愛。
「謝謝!謝謝婆婆!」我含著淚用牙齒撕下了一大塊,狼吞虎嚥地嚼著。婆婆就是嘴硬心軟,雖然老是罵我,但知道我快一天沒吃東西了,還是不忍心我餓肚子啊!
「吃慢些!小心噎著了。」婆婆看著我毫沒淑女形象的豪邁吃法,不禁搖頭。「本還想著喝藥前不能空腹,才讓妳先吃個東西墊墊胃的。嘖嘖……看妳這吃相,也不曉得是餓幾天了。」
「其實……也才一天而已啦……」我邊咬著餅邊含糊地回著,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反應過來,察覺到事情的不對勁。「等等……喝藥?喝什么藥?」
婆婆伸出纖纖指尖比了比我頭頂上的藥壺,頭一次笑得這么溫婉甜美。「喏,就是這苦口的良藥!放心,這藥再苦,還是有辦法喝下去的。」
「禹湮……我上輩子、上上輩子、上上上輩子一定都是欠你的!」我瞪著眼前那碗烏漆抹黑散發著陣陣要命苦味的湯藥,咬牙切齒地說。
「要喝就乾脆些,別在那里磨磨蹭蹭!」婆婆邊碎念著邊拿來一個茶褐色的木匣子,在我的另一側坐下。「胳膊還是腿,選一個?」
「選什么?」
「看妳要將它們放在哪里。」婆婆說著便打開那個匣子,里面是一團黑黑軟軟的東西,似乎還在緩慢地蠕動著。
我湊近一看,頭皮頓時一陣發麻,一股不好的預感爬上心頭。「這是……水蛭?」
婆婆點了點頭。「驅毒的方法有些複雜,這藥太烈不適合他的體質,所以便讓妳先服用,以妳的血為引讓他飲下,過半個時辰后我再接著施針。既然要放血出來,用水蛭是最方便的方法了,而且不怎么痛,又或者妳想直接在身上劃一道口子放血,我倒也不反對。」
我看了看那堆黑糊糊的水蛭,再看看了眼前還冒著熱氣的湯藥,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從牙縫里擠出這四個字。「就胳膊吧。」
「嗯。」婆婆應了聲,接著過來就要撩起我的袖子。
我趕忙拉住她的手,然后有些尷尬地掃了一眼躺在床上已穿妥衣服的禹湮。「直接在這里?」
「藥效吸收得非常快,必須在它完全融入妳體內之前取出血來。」她說到這里頓了一下,終于發現我在顧慮些什么,不耐煩地皺起眉。「妳要我幫妳扯塊簾子過來?」
「算了,就這樣吧。」我嘆了口氣,無所謂地撤開手。我都要喝下這苦藥,還得被水蛭吸血,只是裸露個手臂對我來說真的是小意思了。
我任由婆婆拉起左邊的袖子,但袖襬過于寬鬆,當她要去拉右邊的時,原先左邊拉上去的袖子便滑了下來。如此鬼打墻不斷重複個三五遍后,沒耐性的婆婆終于惱羞成怒,甩手罵道:「沒事穿這什么麻煩的衣服!乾脆整件脫下來算了!」
想到待會兒要面對的可怕湯藥和噁心水蛭,我已經進入一個自暴自棄的狀態,其余的事在我看來都是浮云,都無所謂了。我點了點頭,十分爽快地抬手拉下胸前的衣帶,準備將上衣脫下。
我光裸的肩頭才露了出來,便聽見不遠處床上的禹湮彷彿被嗆著,不自然地連連乾咳著。
我半披著衣裳,側過頭去淡定地看了難得窘迫的他一眼。「又不是沒看過,你有什么好彆扭的?」
他慌亂地四處翻找著,似乎想拉被子矇住頭,又似乎想找出條地道躲起來。我看著一向從容冷靜的將軍大人憋得滿臉通紅、手足無措的樣子,無奈地嘆了口氣。「我說,你要是覺得不自在,其實可以直接把眼睛閉起來就好。」
他呆愣了幾秒才會意過來,連忙閉上眼睛,那閉得死緊、眼皮因為用力過度還微微顫抖的模樣就像是明明怕得要死還硬要跟男朋友進電影院看鬼片的矯情女友,讓我差點忍不住想問他「我的身材是有難以入眼成這樣嗎?」。
我轉回頭,俐落地脫下上衣扔在一旁,然后悲壯決絕地捧起那碗湯藥,感覺自己就像是古裝劇里那被皇帝冷落的嬪妃,跪在凄涼的冷宮(而且還可憐到連衣服都沒得穿),身旁站著剛宣完圣旨的太監,眼前是皇帝賜下的毒藥。喝完之后,嘴角緩緩流下一道殷紅的鮮血,然后高喊一句「皇上,您害得臣妾好苦啊」之后凄美地倒下……
「藥都要涼了!妳到底要不要喝?」婆婆的怒吼將我從幻想中拉回。
好吧,拖延戰術失敗。
我哀嚎了幾聲,只能認命,先是深吸了一大口氣,接著憋住氣,準備一口氣乾了好早死早超生。喝下藥前,我彷彿即將臨刑的死囚留下在這人世間的最后一句話般,對禹湮高聲喊道:「禹湮!你最好給我先想想要怎么報答我!」
其實我只是抒發心情隨便喊喊而已,我沒想到,他居然這么認真地回答我,還是在我藥還含在嘴里的時候,更要命的是,他說的是這么一句嚇死人的話……
「我……我會負責的!」
「噗!」
「臭ㄚ頭,老娘熬這藥用的藥材有多珍貴妳知不知道?要是敢濺出來一滴妳就死定了!」不如不見的國語版_新娘小梅被全村人小說婆婆在我噴出藥前迅速地摀上我的嘴,結果,悲劇就這么發生了──本該從嘴里噴出來的湯藥因為沒地方去,便轉而從……鼻孔噴出來。
「嘖嘖,髒死了……」婆婆如觸電般迅速收回手,在我的裙襬上擦了擦,接著一臉鄙視地看著流著「黑色鼻水」的我,搖頭嘆息。「小子,這種女人你真要負責?」
禹湮靜默了半晌后,才緩緩開口。「……罷了,當我沒說過吧。」

第八十章 夜王妃的葬禮 第八十章 夜王妃的葬禮
自從那天落下山崖,已過了十多日。起初五天我仍依著婆婆的指示,一日兩次喝藥獻血助禹湮驅毒,到后來他的情況逐漸好轉,只需服用調養的湯藥并配合施針排出殘余的毒素。
到今日為止,他的毒已經解得差不多了,下地行走早已不成問題,因此我們決定明天便返回天羅王宮。
這些天里我們彷彿隱居山林,外界一切紛紛擾擾都與我們無關,說實話,這樣的日子并不是不愜意,但是我們各自都還有未完成的事得做,我的任務尚未解決,平兒還在等我回去,而他,身為桑國大將軍、身為木蘭幫幫主,更是不可能一輩子悠哉地待在這里。
所以,今夜之后,我們便要分道揚鑣,回到我們原本各自的道路上。
也不知道我們消失的這十來天里,宮里究竟會引起多大的騷動?我這個無名小卒也就算了,禹湮以桑國使臣身分來到天羅國,卻在天羅國境內下落不明,桑國若是知曉,恐怕不會善罷干休吧!回去之后,大概又是一場軒然大波的開始……
「在想什么?」禹湮朝我緩緩走了過來。他似乎剛沐浴完,一頭雪髮隨意地披散在肩上、背后,還帶著些濕意。他的肌膚依舊剔透如玉,卻因為這幾天的調養多了幾分血色,一張唇不點自朱,那雙玫瑰眸子彷彿沾上了露水,氤氤氳氳看不真切,整個人沐浴在月光下,恍惚間似覺有仙氣繚繞。
這些男人一個比一個好看,是要我們女人怎么活……
我輕嘆了口氣,拍了拍身旁的大石頭。「我睡不太著,便出來庭院看看月亮,想些回去以后的事。」
他輕「嗯」了一聲,在我身旁盤腿坐下。他攏了攏長髮,微蹙起眉,似乎覺得老散著頭髮很礙事。「我的髮簪掉了,妳有沒有可以束髮的東西?」
我搖頭。「我的髮帶在跳下崖前就被風吹走了。」
「好吧。」他點點頭,不再理會頭髮,抬起頭望著夜空上柔和的月亮,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望著他線條優美的側臉,恍若著了魔般慢慢地湊了過去,等到他反應過來時,我的鼻尖已經距離他的臉不到一吋。
「妳要做什么?」他往后縮了縮,有些戒備地盯著我。
「原來連睫毛也是白色的耶……」我驚嘆地發表我的新發現。
他抽了抽眉角,臉上的無言表情這次只維持了一下子,大概是對我的怪異日漸麻木了。「當年和我談判的鳳湘翊,應該是妳吧!」
「咦?你怎么知道?」
「只有妳會在辦正事時好奇這種事……」
「我那叫做有求知慾!」我說著說著,突然想起一個困擾我已久的問題。「不過,我一直想不透,既然你跟鳳家人有著抄家滅族之恨,當時為何會救我?」
「救妳的是慕容桑榆,不是凰湮。」
我被他搞得一頭霧水。「呃,慕容桑榆跟凰湮不都是你嗎?」
他嘆了口氣。「想到鳳凰王朝曾有段時間掌握在妳手里卻沒有滅亡就覺得神奇。」
「喂……」這話我還是聽得懂好嗎?他是在變相罵我笨!
「我的意思是,救妳是職責,關係到桑國和鳳凰王朝的局勢,以大局來看,并不適合帶入私人情感。我不會拿全桑國百姓的安危來做為復仇的代價。」他難得有耐心地解釋著。
「喔。」我點點頭,其實還不是完全能理解他的想法。在我看來,既然是仇人當然恨不得對方早點死啊!更何況還不用自己動手,只要見死不救就好,這么好的機會他干嘛要放棄?
話又說回來,要是他當初沒救我,我好像現在也沒辦法安然無恙地坐在這里問他這個問題……
「對了,我還有個不解之處……」
「妳到底有多少問題?」他皺起眉,打斷我的話。
「就說我充滿求知慾嘛!」我咋了咋嘴,白了他一眼。「今夜之后我們就再也沒什么交集了,你讓我問一下會死喔?」
「沒有交集……」他低喃著,垂下眸子似乎在想些什么,過了一會兒,他輕聲嘆息,擺了擺手。「罷了,妳想知道什么就儘管問吧,我都會告訴妳的。」
「咳咳,那我就不客氣了!」我坐直身子清了清喉嚨,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你怎么把自己搞到這么凄慘的地步?你是怎么中的毒?還有你的隨從們呢?我看見你被刺客包圍時只有你一人,他們都到哪里去了?」
「如若我想的沒錯,刺客應是桑國那邊派來的,就為了在這時機點除掉我,他們便能把罪責推托給天羅國。這是桑國內部的斗爭,有些複雜,我說了妳也不會懂。至于怎么中的毒……我要是知道,我就不會中毒了。我的隨從們當時被刻意引開,我想……應該是全軍覆沒了吧。」他說到「全軍覆沒」時,臉上仍舊是平靜無波,也不知道是多年征戰讓他早已看透生死,還是把悲傷放在心里,獨自忍著這份悲痛。
我不希望讓他越想越難過,便趕緊轉移話題。「咳,現在換下一個問題……你為什么會成為木蘭幫幫主?木蘭幫可是江湖上的組織,而且成員全是女子,你身為桑國大將軍竟然還兼職?」
「木蘭幫是我母親創立的,她就只有我這么一個兒子,又不放心把木蘭幫交付給其他人,便由我接下了。」
「原來如此……所以你才不得不假扮女子?」
他嘴角微動,表情頓時變得有些哭笑不得。「我何時假扮女子?」
「啊?可是……可是大家都說慕容桑榆是女的……」我說到最后,自己也發現了矛盾之處。是啊,大家都說慕容桑榆是女的,可是慕容桑榆他有親口承認嗎?有人真的確認過,他究竟是不是女子?還是,我們都把一切事情想得太理所當然了?
「只因底下的成員們全是女子,便理所當然認為幫主也會是女子,這就是世人的通病──自以為是。」他頓了頓。「不過,我倒也沒去特意澄清。就某些方面而論,這樣的確能省下不少麻煩。」
所謂的「麻煩」,大概就是指桃花債吧!我試著想像那個畫面:當木蘭幫那些單身且正值青春花季的少女們發現她們一直崇拜著的自家幫主竟是個超級美男子……嗯,果然選擇當「幫主姐姐」還是比較明智的決定!
這個晚上,我和禹湮坐在這庭院的石頭上說了一整晚的話,大概是我們共同經歷生死患難,再加上這幾日朝夕相處下來多少也有些感情了,想到回去之后禹湮就要返回桑國,我倆從此便可算是形同陌路,不由得有些感傷,便沒了睡意,一夜東拉西扯地直聊到他的頭髮又變回黑色。
太陽升起,返宮的時刻到來了。
「你先回宮去吧!」回到都城里時,我在城門口停下,對禹湮擺著手說道。「我們兩個沒理由一起回去。而且在回王宮之前,我想先去看一下兒子,不知道耀雪有沒有告訴他我失蹤的消息,我怕他胡思亂想。」
「也好。」禹湮點了點頭,向前走了幾步之后,突然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望著我。「過幾日……我便要返回桑國了。」
「我知道啊,你昨夜說過了。」
他垂下頭靜默了一會兒,似乎正認真思考著什么重要的事,然后抬起頭,目光灼灼地凝視著我的雙眼。「蘭漪,妳要同我一起回去嗎?」
「什么?」我以為是自己聽錯,不確定地再重複了一次。「你是說,跟你一起回去?回桑國?」
他微微頷首,嗓音略帶低沉,此刻聽來竟有幾分蠱惑醉人。「我說會對妳負責,不是隨便說說的。我既……既看了妳的身子,又受妳救命之恩,我會負起責任……娶妳進門的。」
「等等等等等……你現在……現在是在向我求……求親嗎?」我因為過于驚訝,話便跟著說得結結巴巴,還險些咬到舌頭。
他又認真地點點頭。「妳若要這么認為,應該算是的。」
還「應該」算是?他現在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我說,救你是我心甘情愿的,你若覺得欠我人情,姑且當作是我在報恩吧!當我是鳳湘翊時你救我一次、我和我兒子被刺客綁架時你也救過我一次、我潛入朝霞宮被圍困時你又救了我一次,我總計欠你三條命,現在才還了一次,算起來你還虧著呢。」我揉揉眉角,盡量耐心地解釋著。「至于被你看了身子這點,就更不需要在意,我已經嫁過人了,又不是什么黃花閨女,這種事對我來說不算什么的。」說穿了,「肚兜」其實就是「露背吊嘎」嘛!我上輩子雖然還沒有勇氣穿比基尼,但也不至于閉俗至此。身為二十一世紀現代女性,如果連露個背露個事業線都要人負責,那叫那些女明星情以何堪?
見他蹙著眉很是糾結,我想他大概沒有聽懂,想了想,便舉了個例子幫助他理解:「你想,假如有一天你恰好從一間失了火的青樓外經過,里面正辦著事的姑娘和恩客們為了逃命一時忘了穿衣服便逃出來,難道你看見了便要對他們負責?你負責得完嗎?」
其實這話我自己也覺得邏輯好像有些不順,但看著禹湮被我唬得一愣一愣的,便不再多說,負手故作高深地說道:「這其中道理有點玄妙,只可意會不可言傳,你回去之后再自個兒好好想想,走吧!」
禹湮在某些方面上,是很死腦筋的人,也正是這份死腦筋,讓他突破了盲點。他雖然還是一副聽不懂的模樣,卻篤定地說著:「但那終究只是假設,事實上我并沒有從失了火的青樓外經過,我只看了妳一人的身子,所以我還是應當對妳負責的。」
「我一個姑娘家都說不在意了你糾結個屁啊!」我終于忍不住激動了,我一激動就會不小心爆粗口。別的男人是千方百計要逃避責任,像他這么熱愛負責的男人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我握緊拳頭,深吸一口氣,發現自己在這話題上無法和他溝通下去,便又另闢一條突破的道路。「好吧,這件事先別理它。你說要娶我,可你對我有愛慕之情嗎?」
還沒等他回答,我又接著說:「你們古代人就是這點不好,在這方面腦筋太死,總把婚姻當籌碼、當責任。婚姻固然是責任沒錯,但也得在愛情的基礎上,否則成親后兩個人要不是相敬如賓,就是互相折磨。你看我像是會跟人『相敬如賓』的人嗎?不是嘛!那你又希望我倆互相折磨?如果你真這么想,那你就是個M……呃,『M』是被虐狂的意思,不過這好像不是重點。總之,你的人生還長的很,將來總會遇到一個讓你愿意交付真心的女孩子,就算遇不到,憑你這樣的長相地位,要什么女人沒有,何必娶我這么一個帶著兒子的寡婦?若我是傾城絕色也就罷了,可你又沒瞎,自己看我這樣……唉,也知道的。這豈不是平白讓人笑話?」
一段長長的話說下來流暢無比,我自己也覺得自己挺了不起的,頗有當兩性專家的潛質。是說我如果真成為兩性專家,那大概就是這時空里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兩性專家,到時我豈不是賺翻了?嗯,這似乎也不失為一項有前途的發展……
我正美好地想著,忽地就聽禹湮問出一個本不是重點但實際上卻最該是重點的問題:「你們古代人?這是什么意思?」
「呃……這里用到的其實是『轉品』法,將『古代』這名詞當形容詞來用,指的是『思想死板』的人。你聽不懂?沒關係,你畢竟是習武的,國文不好不打緊。」我說得面不改色,頓時有種自己的臉皮隨著年齡越來越厚的感覺,大概是因為太久沒去角質了……
禹湮還是一頭霧水,我再也沒耐心瞎掰,便不耐煩地擺擺手。「唉,隨便你聽不聽得懂,這件事就這樣不必再提了,我會當沒聽你說過,你快些回宮吧!他們該找你找得急了。」
他靜默了一會兒,終是沒再堅持說服我讓他對我負責。他點了點頭,低聲說:「也罷,既然妳不愿,我也不好勉強。我先走一步了,倘若有日妳改變心意,再來桑國找我吧。我從不做空頭承諾,既然說了,便無法當作沒說過。」他說完,又看了我好一會兒,然后嘆了口氣,轉身離去。
我望著他漸漸消失在人群中背影,越看越覺得他很落寞很凄涼很可憐,彷彿剛剛被一個狠心的女人拒絕求婚……事情其實不是這樣的啊!
無論如何,這件突發狀況勉強算是解決了。我收拾了心情,打算先往木蘭幫基地去,我已經超過半個月沒見到平兒了。
方才回到城里時光顧著和禹湮說話沒察覺異樣,如今一路走下來,卻是漸漸發現了周遭的氣氛不如往常活潑熱鬧,整個都城籠罩著一股詭異的肅穆氣氛,像是……在辦喪事。
事實證明,的確是在辦喪事,因為我剛轉到北大街上,便看見腳下散落的冥紙。大街上很乾凈,只一片白──冥紙的白。數不盡的冥紙鋪滿整條街,風吹起時如雪花般紛飛,蕭瑟悲涼的氣息瀰漫在四周,讓人不由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看這排場,似乎是富貴人家出殯。也不知道我消失的這幾天里,城里哪位貴人過世了?
出于好奇心,我走向一間距離最近的麵攤,向老闆打聽:「老闆,請問一下,這是哪戶人家在辦喪事啊?」

老闆原正忙著下麵,聞言抬頭奇怪地望了我一眼。「這么大的事兒妳竟不曉得?」
我笑笑。「我才剛回到都城,不曉得城里的時事。」
「難怪如此。」他理解地點了點頭,然后嘆了口氣,語氣中盡是唏噓。「那是夜王妃的葬禮。」
「夜王妃?」我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那夜王……是指全夜嗎?」
老闆立刻停下動作,壓低聲音教訓道:「小姑娘不懂事,怎能直稱殿下的名諱?唉,夜王當然只會是那位,還能有誰?」
天!我不過才與世隔絕了幾天,這城里怎么發生了這么多事?全夜不僅娶妃了,而且那王妃還死了?先前倒是沒聽見風聲說全夜要和哪家小姐成親啊!怎地這么突然?
想到這里,我再不問老闆那命薄的夜王妃是誰,就太對不起我的八卦心了。「老闆,你可知曉那夜王妃的名字?」
「王妃閨名我們這些小老百姓豈會曉得?只知道似乎姓『蘭』。」
「姓『藍』啊……」我點點頭,邊思索邊咕噥著:「這王妃的姓和我的同音耶……」
「可知道是哪家千金?」我接著問。「難不成是……太史令藍蔚天大人之女?」
老闆又怪異地掃了我一眼,像是不解我怎么會那么八卦,但還是回答了我的問題。「不是,聽說王妃生前是宮女,在寶恩公主身邊當差。這一介宮女能成為王妃,本該是幾輩子求來的福份哪!只可惜天妒紅顏,王妃竟死得這樣早……」
老闆還在感慨地說著,我卻再也聽不進去了,左眼皮突然跳得厲害,一股強烈的不安涌上心頭。
該不會,這王妃姓「蘭」名「漪」,恰恰好就是我本人吧……
一般來說,一個人要看見自己的墓,排除小龍女等住在活死人墓里的一類,大抵會在兩種時機:下葬那天被引魂回來,以及每逢清明及忌日子孫祭祖的時候。不過話又說回來,那時就不是一個「人」,而是鬼了。
所以,當我看著眼前莊嚴地刻著「夜王妃蘭氏之墓」的墓碑時,沒有前人留下的經驗,著實不知現在應該如何反應。
我知道全天下姓「蘭」的女子肯定不只我一個,但全夜認識的,基本上就我一個人了。也就是說,眼前這個或許大概好吧肯定就是我的墓。
告別了麵攤老闆后,我一路打聽,找到了這個「夜王妃」的新墓。墓碑旁擺放的鮮花還開得正甚,加上方才在街上看見的遍地冥紙,可想葬禮是最近才辦的。
我望著自己的墓許久,當震驚的情緒漸漸緩過來后,腦中浮現的竟是一些無關緊要的想法:
第一,全夜果真有錢,這墓還真是氣派啊!
第二,棺材里埋的是什么?衣冠冢嗎?
想了想覺得自己真是無聊,搖頭無奈地苦笑了笑,腦子里卻忽地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既然全夜以為我死了,還為我辦了葬禮,那平兒呢?平兒肯定也會以為我死了!他都已經從小沒了爹爹,現在連娘都不在了,他一個人承受得住嗎?
想到這里,我再也顧不得這莫名其妙的墓,立刻飛奔前往木蘭幫基地。我一定要親眼見到他安然無事,一定要盡快讓他知道,他娘還好好地活在這世界上,并沒有丟下他一個人!
然而到了基地,看見眼前情景卻讓我渾身一顫,靈魂彷彿一瞬間被人抽空。一陣恐懼從腳底竄上來,我必須扶著門欄,才能勉強站立。
空的,四處都是空的,桌椅還在,卻沒有半點人跡,一如半年多前我找去春香院底下的舊木蘭幫基地,只是此處的地板還尚未蒙上灰塵。
這里被棄置了。
其實這并不是特別值得大驚小怪的事,一旦基地有暴露的危險,就有可能換至其他地方。可我的平兒呢?他在哪里,我該去哪里找他?
木蘭幫的成員們該不會也以為我死了吧?那她們會怎么處置平兒?她們會不會帶他一起走?
我越想越害怕,卻仍不敢放棄最后一絲希望,顫聲地喊道:「平兒?平兒?」
沒有人回應,我拖著發軟的腳步,一間房一間房地翻著:「平兒,娘回來了!你在哪兒啊?」
空蕩蕩的房間里只有我的回音,我跌坐在最后一間房的地板上,全然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何去何從,心中只余一片迷茫。我緩緩曲起雙腿,將頭埋進膝蓋里,做了好幾次深呼吸。
蘭漪,別慌,大家都那么喜歡平兒,一定不會讓他有事的!
我不斷這么告訴自己后,終于冷靜了下來,有了勇氣重新站起來。
就像我以宮女身分潛入皇宮,許多木蘭幫成員們也會以各種身分潛伏在都城大街小巷以獲得情報。我回想了一下,忽然記起有一個姊妹就在夜王府里當廚娘,我決定去找她打聽,順便也讓全夜知道我還沒死。
我到了夜王府外,看著大門前高高掛著的兩個白色燈籠,一陣複雜的情緒涌上心頭。
全夜,他這是何苦呢?他既然建了墓又辦了葬禮,便是認定我已經死了,可夜王妃又是什么?
如若我真死在那懸崖底下,他便打算讓一個死人當夜王妃?多少名門千金排隊想嫁給他,就算只是側室也無所謂,可他卻讓「死了」的我當正妃,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算了,這些事晚點再好好跟全夜說說,得讓他把這件荒唐的事糾正過來才行,現在當務之急還是先找到平兒。
我上前拉起門環敲了敲,不一會兒一個家僕出來,看見我時露出驚喜的表情:「這不是蘭漪姑娘嗎?好些日子沒見到您了,您都到哪兒去啦?不過……您這身衣裳,怎么像是從宮里出來的……」
這家僕也算是個眼熟的,因為我曾在夜王府住過一段不算短的時日,基本上府里的人都認得我和平兒。
可是他這反應,怎么像是久逢故人的欣喜,而不是見到本應躺在棺材里的人突然出現在眼前的驚嚇?
我想了想,然后堆著笑點點頭和他敷衍了幾句帶過宮女裝束話題,接著試探地問道:「對了,夜王府是不是近來有喪事啊?」
那一身白衣的家僕聞言抿了抿唇,像是在掙扎著要不要說,回頭往府里張望了一下,確認沒有人聽到我們的談話后,才湊過來嘆了口氣說道:「是夜王妃的葬禮。本來我們這些下人是斷沒有資格議論主子的,可夜王殿下一向英明,這會兒也不曉得為何會做出此等糊涂事。先前姑娘住在此處時殿下總聽姑娘的話,勞煩姑娘替我們勸勸殿下吧!」
我什么時候塑造出讓全夜對我言聽計從的形象了……我在心里翻著白眼,但臉上的表情絲毫未變。「你且說說看吧。」
「唉,夜王妃之位懸宕已久,全夜王府上下的人都替殿下著急,好不容易盼到殿下娶妃了,卻是娶一個靈位作正妃……為了這件事殿下和陛下頭一次鬧翻了,最后還是陛下實在沒有辦法了,才默許殿下這樣胡來,太后娘娘為了此事可是氣得不輕,聽聞如今還躺在床上不肯進食。」
聽他這么說,全夜娶了一個死了的女人做夜王妃的確是事實,可看這家僕對我的反應……難不成,夜王妃另有他人,全夜娶的是另一個同樣姓「蘭」的女子?
我自己在這里胡亂猜著也不是辦法,直接問全夜最快。「我知道了,我會試著和殿下說說的。不過殿下在府里嗎?可否為我通報,我想見他一面。」
「瞧小的只顧著說話,居然讓姑娘一直站在門口,實在失禮!」他抱歉地笑了笑,側了身子抬手迎我進去。「殿下在府里呢,姑娘先請進吧,待小的和殿下通傳一聲。」
「多謝了。」我點點頭,跟在他后面踏進這個已有半年多沒來的夜王府。
先前說過了,夜王府不若一般金碧輝煌的王府,楊柳依依,湖水青青,有著別具一格的閑適韻味,是讓人不怎么會有壓迫感、能自然而然感到輕鬆的一座王府。然而此刻,王府四處掛上了白幡白布,彷彿用了特殊濾鏡,一切景物皆失了色彩,只余黑、白、灰三色。長長的白布在風中幽幽地飄揚著,在這里,我感覺不到一絲生氣,只有無止無盡的蒼涼蕭索,就連空氣中都飄著不可言說的悲傷氣息。
突然間,我很希望全夜辦這喪事為的另有他人,那個他即使抱著靈位也要娶進門的女人其實并不是我。要是他真為我如此,我……承受不起。
我正想著,領路家僕的聲音從前面傳了過來:「對了,平兒小公子現在也在府里呢,姑娘在等候殿下傳喚時要不要先去見見?」
我正要踏出的腳步頓時停在在空中,我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么。「你說……平兒在夜王府里?我的平兒他如今在夜王府里?」
「是呀!前幾日殿下才將小公子接來的,姑娘不曉得嗎?」
「你他媽的怎么不早說!」
「您又沒有問起……」
「平兒!平兒!」
當那個熟悉的小小身影映入眼簾時,我的淚水瞬間奪眶而出,心里頭的大石頭總算落了下來。
我急急地朝他奔過去,他聽到呼喚的聲音回過頭來,和我對上眼時他先是呆了呆,隨后那雙美麗的鳳眼也即刻盈滿眼淚。「娘!」
我的平兒一向堅強,就算我們母子倆被綁架來作為威脅全夜人質那回,他也沒有掉半滴淚。可是如今他哭得這樣慘。
我蹲下身,毫不遲疑地將他擁進懷里。感覺懷中那個小小的身子不停顫抖著,我一下又一下地拍著他的背,用同樣在顫抖的聲音柔柔地說道:「別怕,別怕,娘在這里,娘沒事。」
平兒伸出雙臂使勁地攬住我的腰,將頭深深地埋進我的胸前,我的衣襟很快地濕了一片。「孩兒……孩兒以為連娘也要丟下孩兒了……孩兒害怕……」
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哭喊的沙啞,再也不是平日喚我時那脆生生的甜軟嗓音。
我低下頭吻了吻他的髮,手繼續安撫地拍著他的背,附在他耳邊不停地喃著:「是娘不好……都是娘不好……娘怎么捨得丟下你呢?」
「蘭漪……?」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背后響起,我知道是他,卻又不像他。他的嗓音一貫溫雅動聽如頂級絲綢,可是此刻呼喚我的聲音卻低啞艱澀,彷彿每發出一個音對他來說都困難無比。
我拍拍平兒的頭,要他先起來,然后用袖子抹了抹臉上狼狽的淚痕,站起來轉過身對著眼前的人慢慢扯開了個難看的笑容。「是我,我沒死,我回來了。」
他似乎很努力在消化我的話,一雙滿布血絲的琥珀色鳳眸緊緊地鎖著我。他一身樸素的白衣,頭髮未綰起,只用一根白緞在背后鬆鬆地扎成一束,雌雄莫辨的俊美臉龐蒼白無血色,是從未見過的疲憊滄桑。他似乎是一聽到消息便立刻跑過來的,胸膛因為喘息還在微微起伏。
「妳……還活著?」他緩緩朝我走過來,每一步走得都是那樣地小心翼翼,就像是害怕出現在他眼前的我只是個幻影,一不小心就會憑空消散。
我鄭重地點了點頭。「嗯,我還活著。」
幾乎只是一瞬的時間,我已被他緊緊擁在懷中。他是那樣地用力,好似要將我揉進他的骨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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