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著獅皮》歲月的風華中國 留存著多少記憶?

這是派崔克告訴小女孩漢娜的故事。漢娜長大后,她成了一名護士,認識了《英國病人》。因此,這能算是《英國病人》的前傳了,但除了漢娜之外,兩者之間沒有其他聯系。這是一個名字叫派崔克的人的故事。敘事的基調是溫柔的,具有詩意和強烈的畫感。魅力慢慢顯現,最后達到高潮。像《英國病人》先在低沉婉轉的音樂中述說,到“傻瓜,我一直愛著你”這句告白中忽然爆發。

派崔克是一個成長于加拿大鄉野的少年,由沉默寡言的父親獨自撫養長大。少年時期的派崔克常常佇立窗邊,在寂靜孤獨中,凝視著一群在黑暗中趕路的芬蘭伐木工人,并在心中暗自勾勒著這些人的故事。1922年,21歲的派崔克來到多倫多市,孑然一身的他成為一名搜索者,靠著尋找某位失蹤富豪賺取生活所得。

就是在多倫多,就是從這份工作開始,向來獨來獨往的派崔克,他的命運開始與他人交織。他的生命不再是單一的故事,而是一副壁畫的一部分。在這幅壁畫里頭,遍灑著那個年代的碎片,然而透過派崔克的眼,透過他的經歷,這些碎片有了秩序,一種無法被當時的頭條新聞所掌控的秩序,在派崔克的故事中,混亂就此重整……。

《一輪月亮與六顆星星》是加拿大作家麥可-翁達杰推出于1987年的小說。麥可-翁達杰最為人所熟知的作品當屬《英國病人》。從故事人物和故事主題來說,《一輪月亮與六顆星星》可算是1992年出版的《英國病人》的前傳,當中的主角派崔克便是《英國病人》里那個自愿留下照顧英國病人的護士漢娜的父親。

在《英國病人》里翁達杰以二次世界大戰為背景,探討“身份認同”所引發的人際隔閡,進而以此控訴種族主義和戰爭的荒謬與殘酷。在《一輪月亮與六顆星星》里,翁達杰同樣是以真實的歷史為背景,只是時間更為推前,以上世紀二0和三0年代發生在加拿大多倫多市的真實事件做為虛擬故事的肌理,故事主題則從“身份認同”的結果轉為“身份認同”的成因。

或許是因為特殊的多元文化背景,翁達杰對于身份認同此一議題始終有著偏好,他的作品雖然傳遞深切的人文關懷之情,卻也散發著濃濃的個人主義意識和淡淡的孤獨寂寞氛圍。而作品當中的個人主義,暴力認同及性別差異也是翁達杰最常受到評論家批判的地方。無論如何,翁達杰在文化和國家認同上的疏離感受,反而使得他能以不同的視角來觀察歷史和社會問題,將眼光投注在社會與國家的構成元素–“個人”身上。

■《一輪月亮與六顆星星》
派崔克到了多倫多后成為一名搜索者,靠著尋找某位失蹤富豪賺取生活所得,結果他卻愛上了這位失蹤富豪的情婦克萊拉。這段愛情來得快、也去得快,克萊拉在短暫地與派崔克相戀后,最終還是選擇重回失蹤富豪的懷抱。畢竟現實就是現實,在這個資本主義張狂、經濟陷入蕭條的年代,一個生活在底層的人,不是選擇對抗富人,就是加入富人的隊伍,克萊拉顯然是選擇了后者。

在此之前,派崔克始終是這個時代的局外人,他對正在發生的事情和變化幾近無知,既看不到資本家的丑陋,也看不到勞動者的悲苦,他行走在自己的真空世界里。但在克萊拉離開后,克萊拉的好友愛麗絲對派崔克伸出溫暖的手,而這手不僅將派崔克從情感失落的痛苦中拉出來,也將他拉進外籍勞工的世界,讓他從認識、到理解、再到認同這個備受壓迫的群體和階層。

不同于克萊拉,愛麗絲選擇的是對抗富人的行列,愛麗絲認為在這個充滿剝削與壓迫的時代,人們應當挺身而出,以暴力的方式奪回屬于勞動者的權力。愛麗絲曾對派崔克說過:“你相信孤獨,也相信隱退;你浪漫得起,因為你自給自足…我渴望真理,這其中所含的同情憐憫,要比你對同情憐憫所知的多。你必須將你的敵人指名道姓的認清楚…先找出敵人的名姓,再去毀了他們的惡力量。”

社會化的過程總是從認同某個群體開始,進而產生自我的概念,表現出相似的行為模式。出于對愛麗絲的情感與認同,派崔克逐漸擺脫旁觀者的立場,逐漸被社會化為具有勞動階級意識的一員。他開始參加外籍勞工非法組織的地下集會,開始了解發生在遠方和過去的工會戰爭的真相。而當愛麗絲意外喪命于集會過程中,派崔克更毅然決然地縱火燒毀專供富人度假的旅館,階級仇恨必須靠暴力才能消弭。

■《一輪月亮與六顆星星》的歷史觀
在《一輪月亮與六顆星星》中,翁達杰首先表達了對歷史、尤其是官方歷史的懷疑態度。盡管新聞報道與新聞照片都屬于一手史料,是推估和重建歷史事件的重要依據,但官方的言辭和視角不免流于形式、不免過于冠冕堂皇。那些被妥善保存并流傳下來的年代碎片,那些看似客觀無誤的報道與照片,述說著的往往是被妥善包裝的漂亮詞句,但這背后的萬千小人物們,他們的故事與眼淚,他們經歷過的悲傷與真實,卻被淹沒在風華流轉當中,化成一個個沒名沒姓、冷漠孤立的社會現象。

就像上世紀二0、三0年代間建造于多倫多市的布洛爾街高架橋,在包圍著人們的官方歷史和新聞故事里,我們只能看到這橋完工后政治人物所發表的言辭,看到幾則發生于建造過程中的奇聞軼事,以及竣工前后的記錄照片。然而,在那些奇聞軼事里偶然提及的小人物、記錄照片邊角出現的模糊身影,他們的故事、他們的人生,我們卻一無所知。這些人業已被嵌進歷史當中,卻又都像沒有過去的人一般,被淹沒在歷史的洪流里,只留下可供描述但不無悲哀的稱號,鋪柏油路的人、蓋房子的人、油漆匠、小偷。他們明明存在卻沒人看得見。

于是乎,在多倫多市的官方歷史中,我們看到的是高架橋拔地而起,是自來水廠那超越時代的雄偉,是現代化的水利工程促進城市發展和更新。我們看不到的是,鞣革工廠的氣味如何侵入工人的鼻子里和肺里,隧道挖掘的工作如何透過關節炎和風濕癥摧毀工人的身體。我們更看不到的是,一個曾在夜里在床上注視著一場火的男孩,如何開展自己的人生、如何走進歷史當中、如何在與他人交會的過程中,串聯起這些年代的碎片,構建出一幅完整的生命壁畫。而這幅生命壁畫,訴說的是不同于官方歷史的另一種歷史,里頭沒有雀躍欣喜的城市發展,有的只是在城市建設的過程中,被迫淌下的血淚與悲傷痛苦。

在此,翁達杰展現的是現代的歷史觀,他拒絕從政治和經濟的實用角度來理解和分析歷史,而是借著將一件件史料連綴起來,重現歷史事件的臨場感受,并將之擴大以迫近或等同某種“真實”。因此,在《一輪月亮和六顆星星》里,翁達杰從派崔克這個歷史事件的參與者為出發點,透過他的言辭與行動,透過他的生命故事,串聯起一件件史料以及一個個歷史人物,以此構建出一幅歷史壁畫,“重現”一個不同于官方歷史、具有臨場感、得以感受和經歷的“真實”,讓一手史料告訴我們“更多的事實”。

■《一輪月亮與六顆星星》的社會學觀點
在《一輪月亮與六顆星星》里頭,翁達杰的社會學觀點以馬克思主義的沖突論為出發點,呈現出上世紀二0、三0年代資本主義發展到極致后的剝削與壓榨,以及資產階級與勞動階級之間劇烈的沖突與仇恨。馬克思主張工業革命后的資本主義必然會將人們分化為資本家和勞動者兩個陣營,基于彼此權力的懸殊狀態,這兩個階級存在的不平等狀態注定會走向激化。唯有透過革命手段鏟除資本家,才能消除階級間的不平等,但前提是出現覺醒性和群體意識這兩個必要條件。亦即個體認知到自己遭受資本家的剝削,并通過溝通聯系形成集體意識,將廣大勞動者結合起來形成一股強大的力量。

盡管《一輪月亮與六顆星星》里的主角派崔克生存在資本主義張狂的年代,先后經歷被資本家剝削的覺醒,以及透過溝通聯系形成集體意識的過程,甚而采取暴力手段來消弭階級間的不平等。然而,小說的結局卻沒有停在階級仇恨上頭,更沒有朝向社會革命的方向發展,而是轉向互動論社會學家所主張的觀點修正。如馬克思所主張的,在有限資源的制約下,人類社會無可避免會形成階級,而各個階級之間難免存在沖突與矛盾。然而,作為高等動物的人類,擁有語言這項特殊的工具,可以進行社會互動與溝通。在社會互動的過程中,個體雖塑造出獨特的心智與自我,但這心智與自我并非固著不變的,而是會因應環境作持續的修正。

因此,在《一輪月亮與六顆星星》的末尾,主角派崔克在入獄服刑五年后,終于重新回到社會當中,此刻的他仍舊心懷仇恨,因而籌劃著炸毀多倫多市的自來水廠。但在歷經生命危險進到管控森嚴的自來水廠內部后,派崔克遇到了固守其中的市政廳官員,派崔克對這官員訴說了愛麗絲的悲慘遭遇,這官員則對派崔克道出自己對這城市的夢想與堅持。最終派崔克沒有炸毀水廠,這官員也沒有逮捕派崔克。小說的結局是派崔克帶著愛麗絲的女兒漢娜,在一輪月亮和六顆星星的照耀下,驅車去接那個在多年前投向失蹤富豪懷抱的克萊拉。此刻,失蹤富豪已然孤獨地死去。

■階級矛盾是現實存在的,但人是活的,觀念、想法是活的,只要有溝通和理解的空間,階級就不會固定不變,而會處于流動狀態。馬克思主義所主張的二元對立理論,認為資產階級和勞動階級是人類社會最主要的階級劃分,且彼此間不存在和解共存的可能,這樣的主張越來越受到時代的挑戰。構成社會階級的元素,除了資本外,還包括權威、專業等,而資本又可進一步劃分為經濟資本和文化資本。因此社會階級并非簡單的二元,而是多元的。此外,盡管大多數人都承認階級之間存在權力的宰制關系和剝削狀況,但卻始終難以對“剝削”進行量化性描述。

在經濟學上,有許許多多指標用來描述貧富之間的差距和人們所感受到的不公與痛苦狀態,諸如基尼系數、痛苦指數等等。然而“差距”是否就必然代表“剝削”?富有的人是否必然就是萬惡的加害者,貧窮的人是否必然就是無辜的受害者?根據最新剝削指數(在一定時間內,剝削指數=被雇用者在該段時間內創造的財富中被雇用者賺取的部分/雇用者提供給被雇用者的財富),由于大量的機械化有效提升生產力,歐美發達國家的被剝削指數是在持續下降當中,然而人們因為貧富差距加大而感受到的相對剝削感卻沒有隨之下降。無可否認的,財富能讓人透過政治和經濟產生宰制權力,但從某種角度而言,或是基于過往歷史經驗,或是基于某些社會觀察,“貧富差距”本身或許已經具有原罪性質,無論是否實質產生剝削行為,單是非常富有這個事實,就足以讓人們自發地進行有罪推論,進而引發心中的仇恨感受。

無論如何,財富狀況確實是現代人類階級的主要構成元素,顯著的貧富差距也確實會引發階級間的相對剝削感和仇恨心理。因此,積極減少貧富之間的差距始終是當今政治經濟的重要任務。只是在走過上世紀那一段段殘酷的階級斗爭歷史后,以暴力消除資產階級已經被證明是無效且殘酷駭人,更會催生出更為可怖的特權階級。溝通和教化、合理的社會福利制度,終究是最佳的出路。就像黑格爾所說的,社會改變往往反映出人類觀點和思想的對話運動。事物本質包含著無可避免的沖突和矛盾現象,然而透過對話得以產生更趨近真理的新觀念,這種新觀念提供社會改變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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