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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茜把凍僵的身子弄暖了之后就從浴室里出來,深棕色的長髮微濕,結在髮尾的水珠落了幾顆在浴室門外的地墊上頭,她傻傻地站在那不敢輕舉妄動,深怕自己的出現破壞成了破壞尹洵好不容易尋回自我的生活。

他現在住的公寓和六年前他們一起住過的屋子一樣,有廚房、客廳和兩個臥房,不開燈的時候,整個屋內只能就著窗外的燈光稍微照亮一些,整個屋子除了玄關以外都鋪滿了橡木色的地貼,客廳的沙發和矮桌下還鋪了一層白條紋的深灰色地毯,廚房占的空間不大,爐子上還擱著平底鍋和湯鍋,一眼就能看出他來德國的這些年都還是和以前一樣有著下廚的習慣。

她其實一直很想念他煮的泡麵,他總會在里頭放進很多的蔬菜和菇類,再加上一顆她最喜歡吃的半熟蛋,把原本平凡無奇的麵條變成了她心中排名第一的食物。

尹洵從房里走了出來,瞥了站在浴室門外的女人一眼,低說了聲:「把頭髮吹乾吧。」將從房里拿出來的黑色吹風機接上了電源后擺在客廳的矮桌上,然后就走進廚房。

宋茜安靜地走到沙發前坐了下來,聽話地開始吹頭髮。

屋內只有吹風機轟隆隆的聲響。

她一邊吹著頭髮,一邊盯著尹洵的一舉一動,像是要把這六年來沒看見的全補足那般,一秒也不放過。

他從冰箱里拿出了一罐牛奶,再從杯架上拿了一只玻璃杯,倒了半杯后便打開微波爐將牛奶放了進去,設定好瓦數和時間之后才把剩下的牛奶冰回冰箱里,接著就斜倚在餐桌邊等候微波爐的倒數計時。

三分鐘過后,叮的一聲宣告加熱完成,他打開外門,將熱好的牛奶端到了客廳,擺在她右前方的位置,然后順勢繞到了她背后,接過她握在手里的吹風機,接續著把她還沒完成的動作。

宋茜狠狠愣怔,一股猛烈的酸澀竄上鼻尖,她趕緊咬住唇忍下好不容易才止住的眼淚,胸口像是被什幺隱然沖擊了那般,悶的發疼。

她還記得尹洵第一次替她吹頭髮是在某一次練習完要從學校回家的時候,那天她揹著小提琴與他并肩走在街上,和他抱怨著因為前一天和尹浩鬧了小脾氣而害得練琴時怎幺樣都不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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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路上都沒有說話,沒有評論誰對誰錯,沒有幫任何人說話,就只是默默地聽著她撒氣。

結果那片黑壓壓了一整天的天空在他們距離家門只剩下兩個路口的距離時突然下起了滂沱大雨,嚇得她趕緊把琴抱在懷里開始奔跑。

跑沒幾步路,尹洵就追上她倉皇的腳步,用雙手把從身上脫下來的外套撐在她頭頂上,替她和她的琴擋去了大部分的雨勢。

那是她第一次不是在哭的傷心的時候靠在他懷里。

回到家,尹洵讓她先洗了澡,沖掉一身狼狽之后,她從浴室里出來時,他已經稍微把頭髮弄得半乾,可是卻沒把身上那套濕的一蹋糊涂的白色襯衫換下。

隔著半透明的衣料,她隱約看見了他鎖骨下左胸口上有著狀似五線譜的刺青,她還來不及看清楚那圖案究竟是什幺,他就把她的臉輕轉向了前方,然后一句話也沒說地就開始替她吹頭髮。

后來每當她懶得自己動手的時候,她都會要尹洵替她吹頭髮,而他雖然每次臉上都掛著無奈,卻一次都沒有拒絕。

她必須承認,他第一次替她吹頭髮的那時候,她其實對他心動過。

只是那時候的她心里滿滿的都是尹浩,那個念頭只是冷不防地在剎那間閃過,然后就被她的理智否認了。

那時候的她甚至告訴自己,是因為尹洵長得太像尹浩了,所以她才會有這樣的錯覺。

可是現在,相隔了六年之后,當他又一次在她沒有任何要求的時候主動替她做著這個她其實可以自己來的小事時,她那早已經習慣了和尹浩之間失去溫度而不再有過太多起伏的心跳又一次悸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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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太壞了,實在太壞了。

總是用著尹浩女朋友的身分享受著尹洵對她的好,不管是六年前對尹浩有情的時候,還是六年后和尹浩只剩習慣的時候,她都貪婪的想要更多,貪婪的渴望尹洵能永遠對她這幺好。

她其實已經分不太清楚現在的自己對他到底是什幺樣的感情,腦海深處卻又有另一個聲音隱隱地透露著她其實只是在裝糊涂,就像是害怕如果她跟尹浩分開了,尹洵也會因此離開她,因為尹洵總是告訴她,他對她好是因為她是尹浩的女朋友。

捧著那杯他特地替她熱好的溫牛奶,宋茜有一口沒一口地啜飲著,思緒紛亂。

她并不喜歡這樣的自己,這樣在和尹浩還沒分開的時候卻貪戀尹洵溫柔的自己。

在她的感情觀里,精神出軌一樣是赤裸裸的背叛,即使她和尹浩真的不再相愛,她也不該這樣的。

可是她真的好想他,相隔了六年她才終于見到他,即使他的面孔、他的聲音、他的眼睛都和尹浩的一模一樣,她對她的一切還是想念不已。

過了六年,他身上的味道依舊沒有改變,依舊是她習慣的沐浴乳香味,他的穿著也沒有改變,身上永遠就是黑灰白這樣簡單的色調。

還有他的溫柔,也一點都沒有改變。

閉上眼,宋茜幾乎能感覺到那不斷向下沉淪的靈魂,他的溫柔像是一潭幽不見底的深淵,心一旦落進了里頭,就只能萬劫不復的深陷。

她知道自己不能這樣的,在和尹浩分開以前,她不該沉溺于尹洵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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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風機的開關被關上,屋子又回到了原先的靜謐。

尹洵繞過了沙發將吹風機擺在桌上,接著就走到離她最遠的單人沙發坐了下來,他臉上幾乎沒有什幺表情,彷彿剛才替她吹頭髮的時候就這副冷然。

看見他的淡漠,宋茜以為他剛才也是這樣,原來他在替她做著這幺親暱的事情的時候,其實一點情緒也沒有。

因為她是尹浩的女朋友,對他而言,她只是尹浩的女朋友。

垂下眼,她知道自己根本不該多想,她不該認為尹洵對她的好出自于別心,不該認為也許過去他給予的陪伴有任何一絲值得她期待的念頭,不該天真地以為只是單純地出現在他面前,就能填補這六年來的空缺,就能讓他們回到過去。

尹洵離開臺灣、離開尹浩、離開她,為的是尋找真正的自己。

真正的尹洵不需要為了討好任何人而接受尹浩的習慣,不需要為了尹浩的一句託付而傾盡心力地照顧她,也不需要為了她的一句話就出現在她面前,更不需要為了她難過流淚而把她擁進懷里溫柔安慰。

真正的尹洵其實一點也不需要她。

「……」

忽然明白了這樣的領悟,宋茜胸口一窒,鎖在眼眶里的淚毫無預警地滑落。

尹洵以為這一次自己能夠對她的眼淚視而不見,他隱隱地緊收著拳,咬著牙告訴自己不要上前,想別過眼不去看那不斷自她眼眶中滾滾而落的晶瑩,可這樣的狠心卻只堅持了十秒,十秒之后,理智就控制不住腳步,他控制不了他自己,不管過了多久都還是朝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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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她身邊坐了下來,忍住過去總在看見她落淚后擁抱她的習慣,只是抽了張面紙對折后遞到她面前。

映入眼簾的白讓宋茜一愣,她慢半拍地感覺到他近在咫尺的體溫,在思緒回神以前,她已經本能地轉過身撞進了那堵曾經在無數個沒有尹浩陪伴的時刻里帶給她溫暖的懷抱。

「……」

突如其來的擁抱太過讓人詫異,尹洵雙手僵在半空,面無表情的臉龐染上了極複雜的糾結,凜然的眼眸顫抖著隱晦不明的波光,理智卻還是倔強地扯住了壓抑在心底整整二十年的情愫。

他喜歡宋茜二十年了。

就連離開了她以后,在這個沒有任何人認識的陌生國度里,刻意地不和她聯繫,刻意地不讓她知道他任何的消息,刻意地讓他們之間看起來毫無瓜葛,這六年來他做的所有努力,對自己所有的殘忍,到頭來卻還是白費……

他恨自己這幺懦弱,懦弱到愛一個人愛的這幺卑微,懦弱的連讓自己努力去愛上其他人也做不到。

離開了臺灣,他可以盡情地吃他想吃的東西、做他想做的事情、去他想去的地方、說他想說的話,可是離開了臺灣之后,他還是和以前一樣無法盡情地愛他想愛的人,甚至連假裝若無其事地轉身都做不到。

他連想回應她的擁抱都不能。

「尹洵……你為什幺都不回來?你不是答應我了嗎?你答應我要回來的……你答應過我的……」

宋茜哭著說出這些在午夜夢迴里想過千百次的讓她肝腸寸斷的疑問,像是在指責他的無情那般,字字句句都是心碎不已的控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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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一次打電話給他都是想問他要不要回來,可是他每一次都掛斷、每一次都逃避、每一次都讓她撲空,用著一遍又一遍的語音信箱回覆她根本沒有機會說出口的問句,用著那些寄出去之后總是石沉大海的信件讓她體會過去從不曾感受過的疏離和冷情,既安靜又殘忍。

她發現她一點也不了解尹洵,不知道原來他絕情起來會這幺令人痛徹心扉,不知道原來他其實也可以不要她一通電話就義無反顧地出現在她面前,不知道原來她對他而言或許真的可有可無。

巨大沉痛的悲傷凝結成一串串的淚水,蠻不講理地落在他心口的位置,燙傷了他假裝冷漠無情的心,在他原以為早已結了冰的心湖上擾出了一圈又一圈散不去的漣漪。

那些在他心里出現了一千次的沖動,全被第一千零一次的理智壓下,他始終只是坐在那,沒有伸手安慰、沒有回手擁抱,就連她看不到的表情也沒有洩漏任何端倪。

純白的襯衫被她的淚水打濕,剔透的淚珠在上頭暈開渲染成一片濕漉,隱約透出了他左胸上的刺青,宋茜發現除了記憶里的五線譜之外,譜上頭還有著看似心電圖的波紋,波紋的最后成了平直的橫線,橫線上頭刺著一行草寫的英文字母,可惜隔著衣服她并沒有辦法看清楚那個字詞是什幺。

小手下意識地撫上了他胸膛紋身之處,突如其來的炙熱觸碰讓尹洵狠狠一顫,他緊抿著唇,下意識地向后退開,同時也掙脫了她淚如雨下的擁抱。

他的閃躲又一次在她心口無聲劃上一刀,宋茜發現自己還是沒能習慣這樣陌生的尹洵。

過了六年,他變得比以前更沉默寡言,也變得比以前更難親近,可是她感覺得出來,他其實沒有他外表偽裝的那幺冷漠無情,他其實還是想對她好。

看見在雪里大哭的她之后抱著她進屋里,把他身上的大衣脫下來借給她取暖,替她開了暖氣,幫她放了熱水,給她熱了牛奶,再替她把頭髮吹乾……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證明了他并沒有忘記她,就算這六年來他拒絕了她所有的聯繫,就算她六年來每個季節都寄給他的書信他一封也沒拆開,他還是沒有忘記她。

她開始懷疑他是故意這幺做的。

他是故意離開她,故意不聯絡她,故意在她面前假裝冷淡,故意讓自己的心情看起來對她的出現毫無波瀾,故意用這樣的方式來掩飾他不想讓人發現的真實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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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洵一直都是這樣的人,在所有人面前都假裝,連對他自己也假裝。

宋茜吸了吸鼻子,把失控的情緒稍微梳理過后,才用著哭過而顯得淚眼婆娑的雙眼看向他始終緊繃著的臉龐。

「尹洵,你什幺時候才要回來?」

凜了下眼,尹洵在心底沉了口氣,若無其事地開口:「妳明天不是有表演嗎?出來這幺久,也該回去了吧?」

他總是這樣,不想回答的時候就用更多的問題來搪塞,永遠答非所問。

不過……他知道她明天有表演,證明了他其實一直都在關心她,只是沒有讓她知道。

得知了這樣的訊息,宋茜終于覺得沒那幺委屈,原本哭喪著彷彿沒有明天的小臉稍微舒坦開來,泛著淚光的雙眼終于明亮了些。

「我替妳叫車。」避開了她流露出極淺笑意的眼眸,尹洵兀自從沙發上起身,下了極度委婉的逐客令。

他不能繼續和宋茜待在一起,一秒都不行。

走到了窗戶邊,他拿出了手機俐落地撥了電話,然后用著一口流利的德文叫了計程車,電話掛上之后便往玄關走去,在經過客廳時順手撈起了披在沙發上的大衣穿上。

他根本沒打算給她機會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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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茜失望地歛下眼,只能把自己的大衣給穿上,踏著不情愿的步伐走到門口套上鞋,然后看著他把大門打開用眼神示意她走出去。

她乖乖地下了樓,走出公寓一樓綠色的大門時,米色的計程車已經在街邊等候。

尹洵自她身后與她擦肩而過,率先走到車旁,甚至替她開了車門。

他就是要她走,半點也不挽留。

「……」她站在原地瞅著他,始終不愿意跨出腳步。

好不容易見到他了,她不想要這幺快離開,她想要在他身邊待久一些,即使他的一舉一動都像是刻意在告訴他,他其實一點也不歡迎她的到來。

「宋茜。」他蹙起眉,開口喊了她。

時隔了六年,再次喊出她的名字,他的心還是悸動,但他早已經習慣了隱藏,習慣了在喊她的時候永遠面無表情。

「我們吃過飯之后再回去,好嗎?」宋茜試圖用過去跟他說話時的語氣和他商討,她想賭賭看,賭賭看他會不會再為她心軟一次。

「……」

她那真摯而流轉著淚光的眼眸,從來就不是他所能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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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對全世界視而不見,卻唯獨對宋茜做不到決絕,她的所有請求,不論大小、無論是否有理,他都概括接受,從以前到現在都是這樣。

暗自在心里喟嘆了聲自己的沒原則,尹洵從皮夾里抽出了五歐元,彎下身探入車內和司機道了歉,把車馬費給他之后便抽身將車門關上。

看見計程車駛離,宋茜知道自己賭贏了。

她開始覺得自己的猜測是對的。

尹洵肯定想隱瞞什幺,那個也許和她內心深處不明朗的期待心照不宣的什幺。

那個藏在他心里沒有讓任何人知道的什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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